纪晓岚将大号旱烟袋往案沿重重一磕,磕掉半燃的烟丝。
干瘦身躯撑起,理了理从一品仙鹤补服,迈着四方步踱出次席。
他个子偏矮,面皮黝黑,脑后那根铜钱孔径的细辫随步伐晃荡。
满堂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大清使臣亲自下场,这可比方才那些翰林进士的自娱自乐有看头多了。
纪晓岚走到御台正中站定。
朝太上皇与延景帝各行了一礼,旋即直起身。
那双不大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满脸堆笑,操着一口直隶乡音高声开口。
“外臣久居北地,素闻南朝文脉之盛,心向往之。今夜有幸亲临含元殿,观诸位大人挥毫泼墨,当真大开眼界。”
他抬手又朝殿中一拱,语调感慨。
“贵朝据中原腹心、坐拥江南膏腴,千年文脉绵延不绝。方才金部堂诗字双绝,外臣拜读之后,惭愧至极。”
这一通吹捧,字字恳切,面上是十足十的佩服神情。
太上皇端坐紫檀雕龙宝座,方圆饱满的面庞上笑纹绽开,抬手抚过颔下银须,眼角挤出几分自得。
阶下百官、宗室勋贵听闻敌国使臣这般推崇,皆不由自主挺直腰杆。
几位内阁老臣更是互相对视,面露矜傲。
朱靖泽却没笑。
他端着青花爵杯,眉头缓缓拧起。
纪昀。
他前世熟读史料野史,太清楚这纪大烟袋的底细。
此人绝非后世电视剧里演的那般,正直铁骨、嫉恶如仇的诤臣。
真实纪昀,是个嗜肉成瘾、无肉不欢,且妻妾成群、极重俗世欲念的官场老饕。
其心思通透世故,极度擅长审时度势。
实际上,在朱靖泽看来,纪晓岚是个极度通透的聪明人。
是见风使舵、明哲保身的本事才是一绝。
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却从不在要紧事上得罪人。
偶尔插科打诨说两句俏皮话,让主子龙颜一悦,便是他全部的“直谏”。
这种人,嘴上的每个字都带着算计。
他怎会无端出来对大明歌功颂德?
要知道,这话若传回十全老人那里,可没他好果子吃。
果然。
纪晓岚话锋一收,面上那副感慨模样敛了三分,换上几分谦逊。
“外臣不才,受贵朝诗坛风气感染,一时技痒。斗胆请太上皇恩准,容外臣献上一首咏月拙作,聊表对中秋佳节之敬意。”
说着,深深一揖。
太上皇眼底闪过一丝警惕,还是含笑抬手:“纪学士远道而来,有此雅兴,朕岂有不允之理。”
朱靖泽指尖轻叩杯壁。
来了。
纪晓岚谢过恩,转身走向紫檀书案。
小太监研墨铺纸,一应俱全。
他拈起狼毫,腕悬三寸。
没有顿笔酝酿,也没有推敲踟蹰。
落笔如刀刻竹简,二十八个字一蹴而就。
掷笔于案。
转身。
施施然回到自己的席位坐下,拿起那杆旱烟袋,拇指按住烟丝,擦火点燃,吞了一大口。
前后不过十余息。
这份从容,比方才金士松还要洒脱几分。
两名内侍待墨迹干透,小心翼翼将宣纸擎起,面朝满堂展示。
满殿喧嚣骤停。
连丝竹管弦之音也尽数没了声息,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脆响。
一轮素魄照丹墀,
万里蟾辉共此期。
旧影高悬遮远陌,
新辉敛迹待何时。
全场鸦雀无声。
朱靖泽倒吸一口凉气,心底暗骂:这老狐狸,好毒的手段!
首句明月照宫庭,次句四海同此夜。
这两句中规中矩,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第三句:
“旧影高悬遮远陌。”
旧时光影高高悬起,遮蔽了四下通衢大道。
朱靖泽扫了一眼四周。
不少官员端酒的手僵在半空,面色骤变。
谁都品得出,这一句隐喻的是什么。
太上皇名义禅位,权柄不放。
新帝施政处处掣肘,朝堂二元并立。
这是满朝文武心知肚明、却无一人敢宣之于口的暗疮。
而第四句更为诛心:
“新辉敛迹待何时。”
新生的光华收敛隐退,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显露。
看到这里,太上皇那只摩挲扳指的手骤然停住了。
面上笑意凝固,眼皮一掀,目光沉沉扫向次席的纪晓岚。
银须微颤。
朱靖泽看得分明。
老皇帝那张方圆丰润的脸上,血色褪了半分,颧骨处的肌肉绷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回。
那是强忍怒意的征兆。
这首诗等于将大明朝堂上人人讳莫如深的伤疤,硬生生撕了下来。
血淋淋的,摆在千余人面前。
挑拨离间!
赤裸裸的挑拨离间!
明目张胆的挑拨离间!
可更可气的是,没法反驳。
所有寓意都藏在再寻常不过的咏月意象里。
旧影是月辉,新辉也是月辉。
你若硬说他在影射朝堂,他只消装傻充愣:“外臣不过是写月色消长,何来他意?”
一句话堵死所有追问。
更绝的是。
若有大臣跳出来攻讦质问“你这首诗是不是在讽刺我朝太上皇不肯交权?!”
纪晓岚反手便能将军:“老夫句句咏月,这位大人缘何作此谋逆之想?莫非大人心底便是这般作祟?”
届时,出头之人百口莫辩,直接坐实非议二帝的死罪。
还会将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让太上皇与延景帝彻底下不来台。
这几乎是无解之局。
朱靖泽目光扫过阁老、尚书席。
刘墉面色凝重,拇指搓着袖口;金士松端坐不动,嘴角两道法令纹刻得更深。
几位阁老皆是满腹经纶之辈,此刻却无一人开口。
是真的没法开口。
下面坐着的尽是大明上层精英。
文武百官、宗室勋贵一个个面色铁青,咬紧牙关,如今全成了锯了嘴的葫芦。
延景帝的面容冷得像一块铁。
他端坐龙椅,两手搁在膝上,脊背僵直。
狭长眼瞳盯着那个自顾自拨弄烟丝、吞云吐雾的干瘦老头,腮边的肌肉被咬的僵硬。
“新辉敛迹待何时。”
这句话像一根钝针,一寸一寸扎进他的脊梁骨。
他隐忍半生,克己寡欲,事事恭顺。
二元皇权之下步步维艰,费尽心血推行的每一桩新政,都被那座大明宫里的老人掣肘阻挠。
如今这一切,被一个外邦使臣用二十八个字挑了个明白。
当着满朝文武、当着他的面。
他恨不得当场下令将这狂悖之徒拖出去碎尸万段。
可他动不了这个人。
纪昀是大清从一品重臣,又有使节身份护持。
若在大明出了好歹,两国立刻便要兵戎相见。
可大明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他扫了一眼满席的山珍海味。
内库空虚,九边军镇连战马草料都供应不起,兵士军饷更是别提了。
真打起来,很难讨到好。
这份屈辱,只能硬生生咽进肚子里。
皇子席位。
朱靖泽端坐案后,脑中飞速盘算破局之法。
正在满殿死寂之际,一道椅脚刮地的刺响划破了沉默。
隔着两个席位,一道石青色身影霍然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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