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台上,永瑆与纪晓岚对饮了一杯。
杯沿相碰的脆响里,两人眼底皆有得色。
大明与大清之间,如今在军事上都是很难有所作为。
也只能在这等宫宴场合较劲,若能压过大明一头,便是大功一件。
此番差事若是办得漂亮,回去乾隆帝必有厚赏。
这一幕,看得御座上的两位陛下,还有殿内文武百官,全都目眦欲裂。
可大皇子方才才被怼得灰头土脸,败下阵来。
一时间,没人再敢上前去会一会这位号称铁齿铜牙的纪大烟袋。
就在这一刻。
一声暴喝劈开满殿沉闷。
“纪昀!你有何脸面拿自己与简斋先生相提并论!”
铿锵嗓音如铁锤砸铁砧,震得近处几位宗室肩头一颤。
纪晓岚手一抖,烟灰簌簌落在袍前。
他循声望去。
台下宗室席位间,一道暗纹劲装的身影霍然拔起。
肩宽背阔,骨架雄健,两只虎目锐利逼人,满脸写着“老子忍你很久了”。
三皇子,齐王朱靖钺。
纪晓岚微微眯起眼。
这位殿下是个武夫,这是朝野共识。
怎地也跑出来和老夫舌战?
御台宝座上,太上皇见到是这个皇孙,眉头皱起。
延景帝面皮同样紧了半分。
狭长眼瞳盯着自家三子那副横冲直撞的架势,颧骨上的肌肉一抽。
都是一个想法。
老三这性子,和清廷第一铁齿铜牙对上,岂不是自取其辱?
身侧一只纤细的手轻轻覆上延景帝的袖口。
沈皇后凤目低垂,深深瞥了眼台下神色淡然的朱靖泽。
随后双唇几不可察地翕动,声音只有帝后二人听得清。
“陛下,该是老四的授意。”
延景帝微怔,目光极快地扫过台下宗室席位。
朱靖泽端坐案后,一手搁在杯上,面容舒展,恍若看戏。
延景帝紧绷的眉心松了一分。
相比老三那颗炮仗脑袋,他确实更信老四的机变。
另一侧,朱靖昭窝在椅中,嘴角牵出一丝讥诮。
他还不了解这个三弟是什么货色?
武夫去和纪大烟袋斗嘴,那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也好。
大哥栽了跟头,老三若也去出个丑,那今夜就是一场闹剧。
如此一来,反倒衬得他适可而止的退场还算体面。
满堂文武的目光聚在朱靖钺身上。
惊讶、疑虑、期待,各色神情交织。
朱靖钺浑不在意。
他心中早已憋着想治治那老家伙的念头,一直苦无合适时机。
方才听老四几番点拨过后,心中已然胸有成竹。
他底气十足,大跨步迈上御台,靴底碾在汉白玉石阶上咚咚作响,三步站到纪晓岚跟前。
居高临下,虎目直直压过去。
“纪晓岚,简斋先生在溧水、江宁等地任知县时,勤勉奉公,断案明决,离任之日百姓泣送十里,披'万民衣'。我大明吏部对其考语八字:'清勤明决,无愧循吏'。”
他顿了一拍,语气陡沉。
“而你呢?”
纪晓岚手中烟杆停在唇边,没吸。
朱靖钺声若铜钟,字字砸在大殿穹顶上回响:“乾隆三十三年,你给亲家卢见曾通风报信,泄露盐案机密,被发配乌鲁木齐三年!”
纪晓岚面皮肉眼可见地僵了。
“后来你又包庇杀人犯海升,心胸狭隘报复仵作,被你家乾隆皇帝亲口斥为:'不甚鄙乎'!”
朱靖钺一字一顿,嗓音拔到最高:
“此等德行,如何有脸和简斋先生并论!”
满殿炸了。
“说得好!”
不知哪位御史率先拍案,茶盏震得哐当直响。
“痛快!三殿下说得痛快!”
“正是此理!一个徇私渎职的贬官,有何资格和简斋先生相提并论!”
“此等品性卑劣之辈,还有面目在含元殿大放厥词!”
压了许久的郁气仿佛找到了出口,一时间满堂文武争相附和,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
方才被纪晓岚那首诗、那番话压得喘不过气的群臣。
此刻只觉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尽数舒张,比三伏天灌下一碗冰镇酸梅汤还要畅快。
御台上,纪晓岚面上那副从容散淡彻底维持不住了。
他攥着烟杆的五指收紧,黝黑面皮泛起一层不自然的潮红。
那些陈年旧账被当着千余人的面掀了个底朝天,他纵然舌灿莲花,此刻也无从辩驳。
因为那都是事实。
自己的履历都是明摆着的,自己还能说什么?
难道还能否认,说自己没错,都是乾隆爷冤枉的不成?
他此刻只想骂娘。
谁说南明小朝廷的三皇子是个鲁莽之徒?
这般逻辑缜密、不循常理出牌的人物,分明是个深不可测的劲敌。
粘杆处那帮人,都该送去菜市口!
所幸官做到他这个份上,所谓脸皮什么的,早已不太在乎了。
纪晓岚仿佛没听见这些话,抬手拿起大烟袋锅子猛吸了几口。
一时间烟雾缭绕,呛得一旁的永瑆忍不住偏头咳嗽了两声。
御台侧配龙椅上,延景帝半垂眼睑,面上不动声色。
狭长眸中却难得闪过一丝赞许。
老三,不,是老四。
这一招用得当真绝妙。
纪晓岚拿自己和袁枚的际遇说事,那是事实。
事实摆在台面上,旁人很难反驳。
你若跟他争论大明官场到底是清是浊,便落入他的节奏。
但老四却用了一手围魏救赵。
我绕过你这个事实,不跟你争官场风气的问题。
直接攻击你这个人的短板:圆滑世故。
圆滑世故在官场上是长处,可在做人一道上,那就不一定了。
你和袁枚比谁在官场上混得风生水起?
我就说你的人品和袁枚没法比。
泄密、包庇、被贬,桩桩件件也是事实。
你拿事实来,我就从事实去。
正可谓: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倘若朱靖泽能听见延景帝心中所想,定会告诉他:这是一百多年后,一位旷世伟人的思想。
这种仿佛俯视一切的格局,才是身为宿慧者最宝贵的东西。
延景帝唇角牵出一丝极淡极快的弧度,旋即抿平,恢复那副寡淡如水的面容。
这一下,他心中积压许久的郁结总算疏解大半。
御台正中。
紫檀雕龙宝座,太上皇捻着颔下银须,连连颔首,老脸上满是快慰之色。
方才大皇孙被人驳斥的哑口无言,到底是老三这一记重锤,砸得是真解气!
坐在侧畔的甄太妃却没看朱靖钺。
甄婉徽轻轻转动腕间白玉手串,那双保养极好的眸子落在朱靖泽身上,停了两息,若有所思。
旋即,她余光极淡地朝侧后方一扫。
贾元春侍立在甄太妃身后半步,月白裙裾垂曳,脊背绷得笔直。
她触到太妃目光,贝齿轻轻咬了下唇,提着月白裙摆,悄无声息退下御台。
甄太妃收回目光,面上波澜不惊,望向御台上的朱靖钺。
朱靖钺眼见对面这干瘦老头只顾着吞云吐雾,再不开口,他却没打算就此收兵。
他立在纪晓岚跟前,想起方才四弟教给自己那最后一句话,腮边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
强压着心底快要压不住的笑意,暗自腹诽了一声:
老四,你特么也忒损了!
这才继续开口,声如洪钟。
“还有,纪先生。小王听说,你家乾隆皇帝曾经说过……”
他故意顿了一拍,目光扫过纪晓岚那张一副“满不在乎”的干瘪面皮。
“'若有幸在位满六十年,绝不恋栈帝位,必定传位皇子,不敢逾越圣祖在位时长'。不知是也不是?”
这话一落地,含元殿里像被谁掐住了喉咙。
一息静默。
所有人都转过了那道弯。
乾隆五十八年。
再过两年,便是乾隆六十年。
彼时,纪晓岚这首“旧影高悬遮远陌,新辉敛迹待何时”的诗若传回北面……
那就不是影射大明了,那是讽刺他自己的主子!
你纪晓岚在大明宫里写诗暗讽太上皇不肯放权?
好啊。
可你家乾隆爷,似乎同样是个不肯放权的主儿。
你写的每个字,两年后原封不动砸回你自己头上。
那画面太过血腥!
纪晓岚握着烟杆的手猛地一僵,暗骂自己,怎么一时之间把这茬儿忘了。
他比谁都清楚,那位乾隆爷不仅贪恋权位,身子骨还硬朗的出奇,说不定活得比自己还久。
那岂不是……
一念及此,他不由得浑身发冷。
朱靖钺也不等他回答,再也憋不住,哈哈大笑着转身下了御台。
靴底踩在玉阶上咚咚作响,三步并作两步窜回自己席位。
一屁股坐下,右手往朱靖泽那边一伸,啪地拍在对方摊开的掌心上。
“痛快!”
声如铜钟,半点不知收敛。
满殿静了三息,旋即爆出一阵轰然大笑。
那笑声从百官席间蔓延开去,起初是几声低低的嗤笑。
继而是宗室、勋贵们按捺不住的哄堂,最后连几位阁老都端着茶盏摇头失笑。
金士松面上那两道刻板的法令纹松了松,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刘墉更是捋着胡须,微微颔首。
御台宝座上。
太上皇摩挲着扳指,摇头笑了一声:“这三孙儿,还是这般莽撞。”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全然没有责备的意思。
延景帝薄唇微动,也露出一个极浅的笑。
狭长眸子从朱靖钺身上掠过,落在他旁边那个端坐如松的四子身上。
只有朱靖昭窝在楠木独案后头,面上跟着众人扯出笑意,可那双眼底却没有半分喜色。
他攥着酒杯,指节泛白。
暗骂自己方才说什么狗屁民族大义,直接也从对方人品上下刀子该有多好。
那番出风头的,本该是他才对。
如今倒好,他上台闹了个灰头土脸,平日里性子火爆的老三反倒旗开得胜。
这一对比,更衬得他越发难堪。
不对,老三什么时候这么机敏了?
(成绩不太好,据说爆更能改命!
不过了!
存货全都一把梭哈!
一万二。熬了一天一宿。
义父们帮忙给个好评。
打个好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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