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台上,朱靖昭的腿开始发软。
石青衮冕底下的里衣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脊背上又凉又黏。
他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靠这点痛意撑住自己没当场瘫下去。
他很清楚。
若今日大明皇室当真在诗文上被清廷碾压,那始作俑者是谁?
是他。
他的储位那就休要再提了。
皇爷爷不会护短护到这种地步。
圈禁,也不是没可能。
他咬着后槽牙,目光毒辣地横扫向甄太妃身侧的贾元春。
那月白宫裙的女子垂眸侍立,腰背笔直,面上看不出分毫异样。
红颜祸水!
若不是这贱人对老四那般曲意逢迎,他怎会一时上头冲出来?
恨意如蛇,在胸腔里翻搅。
永瑆再度躬身行礼,目光慢悠悠扫过殿下一众皇子。
这才施施然回到次席,端起酒盏与纪晓岚轻碰了一下。
杯沿相击的脆响不大,落在含元殿这片凝固的寂静里,却如刀刮骨头。
这般张扬倨傲的姿态看得殿中文武满心愤懑,人人都恨不得亲自登台与之较量。
奈何碍于先前定下的规矩,百官无从插手。
一众视线只得尽数压向朱家几位皇子。
二皇子楚王朱靖安首当其冲,瞬间被众人紧盯。
朱靖安缩在楠木独案后,肩背佝偻得像要钻进桌子底下。
一双失了焦距的眼死死盯着案面上的酒杯,十指反复捻着袖口布料。
却没起身。
他备的那首诗在脑中过了七八遍,每过一遍,冷汗就多一层。
拿那玩意儿上去,不是献诗,是当着千余人的面自取其辱。
一片失望的叹气声此起彼伏。
先有大皇子当场被揭穿抄袭,再有二皇子连上台的胆量都没有。
大明皇室的脸面,被自家人一层一层扒了个精光。
延景帝面色沉得吓人。
太上皇的酒盏更是当啷一声砸在紫檀案面上,酒液泼洒出来。
这一声响在死寂中炸开,朱靖安整个人弹了一下,面皮惨白,
屁股在椅面上磨蹭,正要硬着头皮站起。
却在这时,一道暗纹劲装的身影蹭地弹起。
“二哥偶感风寒,身子不适,这局便由小弟先来献诗!”
朱靖钺嗓门大如铜钟,震得殿顶嗡嗡作响。
他阔步迈出,大步流星迈出席位,一脸慷慨赴死的凛然。
满殿轰然叫好。
不管水平如何,敢上台迎战,总算保住几分血性。
太上皇紧绷的面皮松了一丝。
延景帝垂下眼睑。
朱靖泽端坐案后,目光扫过朱靖安那张吃了苍蝇般的脸色,唇角牵了一下。
谁说武夫不会耍心眼?
老三这番表现,明摆着告诉所有人:我是武夫,文采平平,但我敢上!
输了也是情理之中。
旁人只会赞一句:齐王以武事见长,敢登台和鞑子较量文墨已属不易。
如此,不管这次两国皇室斗诗结果如何,他本人已立于不败之地。
只是坑苦了他那二皇兄。
这一下,不光坐实了朱靖安压根不敢登台应战,往后他也彻底失去上场比试的机会。
毕竟,他说了,“我二哥身体不适”。
这几个字一出,就算之后朱靖安想上台,也得先解释:你方才不是身体不适吗?
老二算是彻底出局了。
朱靖泽心里好笑,可见这个家伙也未必真如他表现出的那般粗豪莽撞。
朱靖钺站定御案前,扯开嗓子冲金士松嚷道:“大宗伯,小王前两日练武伤了手腕,劳烦您代笔!”
刚退回席位的朱靖昭听见这话,险些没一屁股坐空。
他瞥见周遭不少人投来异样目光,心底暗骂:老三这厮连自己想个新借口都不会!
金士松提笔挥就,一首七律《御苑秋桂》工整端庄,格律四平八稳。
诗毕,满殿安静了两息。
没人叫好。
倒也没人贬损。
和永瑆那首相较,差距肉眼可见。
但对着一个素以武勇著称、又勇气可嘉的皇子,谁也说不出苛责的话来。
朱靖钺大步走回席位,一屁股坐下,朝朱靖泽咧了咧嘴。
那神情明摆着:三哥我这一关算是过了。
清廷特使席上,纪晓岚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和永瑆对视一眼。
两人嘴角同时勾了一下。
这水平,差远了。
悲观的叹息声在百官席间弥散。
却在这时,梅守信凑到朱靖昭耳畔低语了几句。
后者眼睛一亮,从楠木案后站起身,转向朱靖泽的方向拱手一礼。
微胖的脸上堆起温和笑意,嗓音洪亮:“四弟,我大明宗室论文采,一向以你为最。何不上台献诗一首?定能夺得今日魁首!”
台下百官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附和声如潮涌来。
“正是!越王殿下《奉母》一诗名动天下,诗才冠绝宗室!”
“越王殿下定能旗开得胜!”
“殿下快上台,收拾满清鞑子!”
一道道恳切催促的呼声接连不断响彻大殿。
凝晖暖阁内。
辰妃苏绾身侧,傅秋芳那双秀目几乎瞪裂,咬着牙低声道:“卑鄙!”
她凑近苏绾耳畔,语速极快:“娘娘,吴王这是把殿下架在火上烤。若这局输了,他这始作俑者全身而退,罪过反倒全压在殿下头上。”
说着面上浮起一丝惭愧,
“奴婢先前准备的几首咏月诗,比那清廷鞑子的……差了些。也不知殿下他……”
说着一股浓浓的担忧挂到俏脸上。
苏绾秀眉微蹙,沉吟片刻,却是缓缓摇头。
“能跻身这座大殿的无一愚钝浅薄之辈,太上皇与陛下更是心思通透、目光如炬之人,断然不会被他这般粗浅手段蒙骗。”
她的目光从儿子的身上移开,转头望向梅守信,语气淡漠,“此人眼界本事,也就仅此而已。”
荣国府区域,史湘云嘟起小嘴,两只亮晶晶的大眼珠子瞪得溜圆:
“怎么反倒成了四殿下,若是输了就是最大的罪过了呢?明明是那大皇子先挑的事!”
贾探春凤目中滑过一抹讥诮,唇角冷挑:“不过是祸水东引罢了,只是手段也太过低劣了些。”
薛宝钗眉宇间却浮起淡淡忧色,水杏眼半垂,叹息一声:
“手段虽说粗浅拙劣,却也不是半点用处都没有。”
探春一怔,转过头来:“宝姐姐,这话从何说起?”
众女齐齐将目光投向宝钗。
宝钗声线平稳柔和:“在场诸位皆是朝堂人杰,自然一眼识破这等算计。可我大明亿万生民,却未必人人都有这份眼力。这等宫闱秘事,传到民间必定变了味。”
史湘云一拍小手,恍然大悟:“是了!往后这事传到外头,市井坊间只会说,大明宗室第一才子输给了清廷皇子。谁还管是不是吴王挑的头!”
众女恍然,面上俱是忧色。
在闺阁女儿的单纯的心思之中,世人向来只简单划分为善与恶两类。
如今大皇子挑事在先,祸水东引在后,是恶人无疑。
而那一直低调的四皇子平白受此波及,自然便站在了好人那头。
上首位,贾母拨念珠的手指停了一拍。
她浑浊的老目扫过这些天真的丫头们,缓缓摇了摇头。
这些女孩儿还不知道,她们眼中那个“好人”,手里正攥着能让贾家万劫不复的东西。
若家族一朝倾覆,这些天真无邪女孩儿的下场……
她叹了口气,没往下想。
“倒也未必。”
一道温润平缓的女声插了进来。
众女愕然转头。
说话的竟是一直枯坐无言的尤氏。
她视线穿透单透纱障,直直落在御台左侧宗室区域。
灯火映着她右颊那层脂粉也遮不住的肿痕,面色平静。
史湘云眨了眨眼:“珍大嫂子,怎么说?”
尤氏回想自己今日险境,嗓音透着看透世事的清冷。
“最后真正做决定的又不是那些普通百姓。”
众女面面相觑,细一琢磨,只觉此话鞭辟入里。
百姓传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太上皇和皇上怎么看。
而帝王们自然心里门儿清。
薛宝钗抬起眼,望了尤氏一眼。
这位珍大嫂子,平日里总是和和气气打圆场的模样,不显山不露水。
今日这一句话,倒比满座闺秀都看得通透。
只是今日的珍大嫂子,似乎处处透着几分异样。
文官女眷末席角落。
秦可卿十指绞着帕子,指节攥得泛白,帕面皱成一团。
她身子前倾,细长杏眼越过重重人影,死死盯着那个端坐楠木案后墨衣少年。
俏脸上满是担忧。
http://www.xvipxs.net/215_215207/74616262.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