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了半分钟。
安娜眉头紧皱,却没有得出任何结果。
黎默摇摇头:“停下吧,不用再试了。”
安娜睁开眼睛,十分困惑道:
“好奇怪……眼前始终是一片空白,什么画面都看不见,为什么会这样?”
黎默牵起安娜的手道:“不用怀疑自己,应该是现场被人屏蔽了。”
“屏蔽?”安娜眨了眨眼,这属于她不懂的领域。
黎默解释道:“世上的道理都是相通的,有矛自然就有盾,既然存在像余烬回溯这样的探查类仪式,那么自然也就存在专门用来抹除痕迹的屏蔽类仪式,矛与盾的较量,很多时候就取决于神秘学者的位阶高低。”
安娜问道:“神秘学者是怎么划分位阶的?”
“按照感知的深浅,以及所能驾驭的仪式,神秘学者由低到高大致划分成五个位阶。”
“刚开启神秘学感知、能施展基础仪式的初学者,为一阶【窥秘人】,往上是二阶【通灵师】。”
“再往上是三阶【秘仪师】,到了这个级别,就已经能够独立主持复合型仪式了。”
“至于四阶【裁决官】和站在顶点的五阶【贤者】,一般人就见不到了,公开的只有咱们皇室那位大贤者,那妥妥是五阶的人物。”
安娜认真地听着,轻轻点了点头:“那我呢?”
黎默道:“你的天赋虽然很不错,但目前刚起步,所用的余烬回溯本身也只属于一阶的探查仪式,而行凶的人,要么本身是一位二阶以上的神秘学者,要么手里握着高阶的神秘造物,所以你才会看到一片空白。”
聊到这里大家都懂了。
动手杀害莫里斯的人,大概率也精通神秘学。
桑德斯警长脸色十分难看。
——怎么偏偏又是屏蔽仪式!
三年前,黎默还没有失去神秘学感知,桑德斯就邀请黎默协助警署调查过两起棘手的案子。
其中有一桩富商失窃案,现场同样被屏蔽。
失去了黎默这个金手指,
那桩案子查了整整三个月。
警署把周边街区的惯犯翻了个底朝天,最终还是因为找不到实质证据,变成了一桩彻底没法结案的悬案。
在桑德斯的认知里,一旦案发现场出现了神秘学层面的反侦察屏蔽,就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黎默和安娜在这里就帮不上忙了。
第二,凶手既然拥有这种高阶的神秘学反侦察能力,说明对方从头到尾都是有备而来。
这案子将会非常难破。
桑德斯叹了口气,道:
“黎默,你跟安娜小姐先回去休息吧。”
黎默却道:“等等先。”
以前的他,在神秘学失效后确实会束手无策。
但现在不一样了。
凡是经过,必留痕迹。
神秘学搞得定神秘,却抹不掉现实世界中留下的痕迹。
黎默在心中默念一声专注。
睁开眼时,
世界为他安静。
目光缓缓扫过现场。
所有细节都被放大,再放大。
桑德斯见黎默走进牢房一动不动,有些疑惑地跟了上来:“你这是……要再看看尸体?”
“嗯呐。”
黎默开始敷衍了。
安娜十分熟悉少爷这个反应。
至于为什么熟悉呢你别问,总之就是熟悉……
韦恩不明所以,凑上去道:
“诶,要不……”
安娜眼疾手快,一把拉住韦恩,道:
“别打扰他,让他自己看看先。”
桑德斯看安娜神色严肃,也顺从地退到了铁门外。
听人劝吃饱饭这一块。
牢房内。
独留黎默一人。
他认真观察着。
四号牢房的地面是由青石板拼接而成。
由于这里是半地下结构,石板表面平时会落下一层灰尘。
刚才狱警进来查看尸体时,脚印主要集中在牢房门口到木板床中段的一条直线上。
是警用厚底牛皮靴印,鞋底还沾着点外面的湿泥,非常容易分辨。
黎默蹲下身。
观察木板床。
靠墙的两条后床腿周围,灰尘堆积得很多,床没有被移动过。
不过……似乎能看见两个独特的鞋印。
黎默若有所思。
起身,
观察铁栅栏门。
铁栏杆常年没人擦拭,表面附着煤油灯烟垢。
可就在距离地面大约一米五五到一米六五的高度区间内。
第三根和第四根铁栏杆内侧,明显被人用手掌抓握并蹭掉了一块。
再看石板地面。
有膝盖蹭出的痕迹。
黎默在脑海中,渐渐构建出了案发时的画面:
半个多小时前。
莫里斯正坐在木板床的边缘发呆。
这时,走廊外有人走了过来,停在了四号牢房前。
莫里斯听到动静抬起头。
——应该见到了熟人。
他主动从床沿起身,因为动作急促,起身踉跄了一下,在地板上留下了独特鞋印。
接着莫里斯走到铁栅栏门前,跪下之后,双手抓住栏杆,可能是在向对方求救。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两名值班巡警没有听到呼救声。
因为莫里斯根本没觉得门外的人会杀他。
他可能把对方当成了来捞自己出去的靠山!
黎默顺着痕迹继续往下推演。
莫里斯抓着铁栏杆凑上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铁栅栏门上有把挂锁。
黄铜挂锁周围没有任何撬动的痕迹。
说明凶手手里有四号牢房的钥匙。
牢门打开的瞬间,莫里斯察觉到了不对劲,想要往后退。
可凶手的速度比他快得多……
然后呢?
怎么杀的?
上前检查莫里斯的尸体。
莫里斯身上的伤口很多,很难判断致死点。
不过仔细观察,还是能发现一些细节。
拨开莫里斯右侧嘴角,能看见明显的牙齿挤压而形成的淤血点。
莫里斯的后脑,还有一个只有针尖大小的三角形紫黑色血点,明显是新伤……
黎默松开手,案发画面渐然完整:
凶手用钥匙打开牢门后,
从正面捂住了莫里斯的口鼻。
莫里斯的嘴唇内侧被自己的牙齿硌出淤血,发不出半点声音。
紧接着,
凶手拿着锐器,从莫里斯左耳后方刺入,一击毙命。
随后,凶手将莫里斯的尸体抱起来,放回木板床上,再从容地布置好屏蔽仪式,悄无声息地离开。
很专业啊。
黎默看向莫里斯的双手。
他的五指微曲,显然在临死前,向上抓扯过凶手领口或胸前的位置!
指甲边缘都抓断了。
说明这一下还是很用力的。
——好样的莫里斯,这波亡语很关键!
仔细看,发现指甲缝里有一根深灰色线头断茬。
莫里斯身上穿的也是一件深灰色马甲。
换作旁人,见这截线头,估计会直接当成莫里斯自己马甲上的。
但黎默从小在纺纱厂长大。
今天下午才刚在车间里做完三十支细纱的张力对比测试。
他一眼就分辨出了两者在工艺上的巨大差别。
莫里斯身上的马甲,用的是市面上最常见的二十支单股粗纺纱。
眼下王国北方航线封锁。
煤炭与粗呢纱锭全部实行严格的配额管制。
蒙德尔警署巡警和码头普通士兵的制服,用的也只是二十四支的粗斜纹棉麻布。
而莫里斯指甲缝里的这半毫米深灰色线头,属于六十支以上的高捻度双股精纺纱。
在深灰色细纱中央,甚至还包裹着一根暗银色金属丝。
人话就是:
工艺很好,属于是九成九稀罕物。
线头表面沾了点灰白色粉末。
警长或许会认为这是石墙上的石灰粉。
但不是的。
白粉在潮湿的空气里依旧保持着干燥,半点水汽都不沾。
显然,这应当是用精炼鲸蜡与氧化锌熬制出来的防盐雾封蜡。
海港城市空气盐分高,金属丝织物暴露在海风里,不出半个月就会氧化发黑。
只有常年驻扎在海港防线的军方高层,才会用这种昂贵的鲸蜡涂层,定期涂抹在制服领章的盘银丝表面。
六十支双股精纺深灰底纱、内嵌暗银金属丝、外涂防盐雾鲸蜡……
黎默脑海中,忽然冒出了一个人。
他退出了专注状态。
默然不语。
桑德斯警长眼巴巴地问道:
“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黎默摇摇头:“没有。”
他没说实话。
“走吧,安娜。”
走出警署大门时,
咸腥海风扑面扑来。
今夜风大。
莫名的,
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桑德斯警长送别时,还在为这桩命案唉声叹气,叮嘱巡警将四号牢房彻底封锁。
黎默上了马车,看着夜空之上的红白双月。
有许多信息在他脑袋里盘旋闪过。
他越想越深,
越想越多……
这些信息。
渐渐的,
组合成了一个很不妙的画面。
“怎么了?”安娜敏锐察觉到不对,轻声问道。
黎默道:“桑德斯警长管不了这件事了。”
安娜:“?”
黎默对着车夫沉声道,“去总督私邸,快!”
今日下午在工坊,卡罗琳调拨战时特别经费时,公文函底部的落款签发地,正是蒙德尔镇总督私邸。
马蹄声踏碎夜色,一路疾驰。
二十分钟后,
总督私邸。
凭着特使署的双月火漆印,黎默畅通无阻,来到主宅二楼。
特使卡罗琳在场,小汐也在。
书案后方两侧,还站着两名高阶黑袍廷卫。
黎默连半句寒暄都没有,开口便是雷霆一击:
“特使大人,你确定军管码头里的神秘造物现在还安全吗?”
埃斯黛尔动作一顿,认真注视着黎默。
两边的黑袍廷卫随着她的动作看过来。
卡罗琳立刻严肃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面对满堂压力,黎默轻声道:
“猜的。”
“这不重要,先听我说,莫里斯死在了警署,现场被布置了二阶以上的神秘学屏蔽仪式。”
“他临死前,在指甲缝里留下了一截六十支高捻度双股精纺深灰底纱,内嵌暗银金属丝,表面涂着海港高阶军官专用的防盐雾鲸蜡。”
“而蒙德尔镇穿这种制式领章大衣的,我只见过一个人:第三防线最高指挥官,卡特上尉。”
“特使大人,我怀疑军方内部有间谍。”
“如果现在看守神秘造物的人就是内鬼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
那天。
海伦误闯码头。
第一时间莫里斯是想放她离开的。
但……有人不让这种事情发生。
莫里斯不愿将海伦杀死,于是绑走安置在地窖内,没想到酿成大错,给了黎默等人破案的机会。
至于马修家的工人,他本意只是想偷走莫里斯的钱包。
没想到钱包装着一封哈里森先生写给卡特的信……
“我想来想去……如果卡特上尉真是公国的间谍的话,他一定会做一件事……”
“在秋分日到来之前,提前把神秘造物在我们的码头触发。”
“特使大人,有关该神秘造物的触发仪式,卡特上尉,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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