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楼几乎整层都是宴会厅，近司月领他进了唯二的其中一个包厢。
长方桌，落地窗，白纱窗帘，工艺繁复的古典吊灯。
各种说得上说不上名字的精致菜品，盘子比寻常饭馆大一圈，菜的份量又比寻常饭馆小一圈，一看就是他暂时吃不起的东西。
面包也是现烤的，米饭也有提供。
鸣海树先站在落地窗前，仔细向外看了看。
一片漆黑中，繁华的城区宛若繁星点点，平视远处，隐约能看到东京塔的轮廓。
相对的，另一侧的包厢应该就能望到海了。
这也是得益于岛上地震频发，即使是繁华的东京，也并无太多超高层建筑的缘故。
若是在大陆沿海，四十多层高的塔楼比比皆是，视野哪能像现在这样开阔。
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鸣海树瞥了眼窗外楼下百米多远的地面，在心中藐视东京，为自己壮胆。
“可以打包？”他离开落地窗，回头看向餐桌，估算了下桌上菜品的份量。
大概足够五个人吃了。
“不行……”近司月已经落座，单手轻托下颌，觉得他的问题实在有意思，“吃不完不放你离开。”
“那要在这里待到明天了……”这可不是他在害怕，正常人谁也吃不完。
“就今晚，吃不完就把你从这里丢下去。”近司月冷脸拒绝了提议。
“是这样的——！”他只好连忙改口，“我并不是真的想打包带走，只是借‘打包’表达今晚与近司大人共享晚餐的放松心情。”
“放松？”
“只有我们两个人嘛！”他注意着自己讲话的状态。
口齿清晰，语速不急不缓，断句顿挫正常，没有一点紧张的外在表现。
“化妆的时候我还有些忐忑不安呢，以为要同近司大人一起参加什么重要聚会，搜肠刮肚地回想我那些可怜的礼节储备，生怕丢了近司大人的面子。”
“是怕丢我的面子？”
“当然也怕自己被别人瞧不起——穷人都这样。”他捏了片切好的法式长棍面包，塞进嘴里。
外壳脆硬，主体湿润有嚼劲。
是和中野咖啡店的面包同一级别的手艺，原料还要更好一点。
想到近司月每天都能吃到这种面包，鸣海树便忍不住感叹，自己之前过得都是什么苦日子。
“就不怕被我瞧不起？”近司月什么也不吃，像是没胃口似的。
“近司大人不是会瞧不起穷人的傲慢之辈，邀我来共进晚餐，自然也是在我身上发现了值得欣赏的一点才华。”他又尝了块草莓切角蛋糕，“而不是……看中了唔装模作样的半吊子礼节。”
说到后半句的时候，他嘴里还有裹着奶油的蛋糕没有咽下，吐字含糊不清。
“哦？你有什么才华？”近司月捏了颗汽水瓶盖一样大的车厘子，咬了一小口。
“学习成绩优秀——我是雪川入学测验前三的文化特招生，刚刚结束的首月测验，我同样有信心保持前三。”
“比起天野爱呢？”近司月把剩下的半颗樱桃丢在了一边。
“她的学习成绩很好？”他记得三名特招生，除他和太宰康成以外，剩下的那位是D班的一名不知名女生。
天野爱虽然作为新生代表在开学典礼上大出风头，但至少入学测验不是前三。
“噗……”他的疑问落在近司月的耳边，仿佛像连铁面观音都能逗笑的笑话似的，令她开心了好一会，“不错，看在你问出这么一个问题的份上，今晚允许你选一样……哈哈哈……选一样打包带走。”
“至少是不如我的吧……”他不明白他有理有据的质疑有什么好笑的。
“虽然不知道雪川入学测验的具体排名，但天野爱的特招名额，一定是自己主动让出来的。”
近司月有一个习惯，喜欢用全名来称呼别人。
但每次说到“天野爱”的时候，“天野”和“爱”中间就总会短暂地停顿片刻。
大概中学是同校生吧。
东京好学校不少，但能入得了这些大小姐眼的顶尖学校就那么几所，同校过也正常。
然后天野爱应该还一直能压近司月上面。
不然眼前这位不会在相信天野爱入学测验有前三的同时，还能在听到他质疑天野爱成绩的时候，这么开心。
“还有……”近司月终于开始有胃口了，用餐叉侧切一小块贝肉，放在嘴里慢嚼，“你眼中的入学测验名次，和其他人应该是不一样的。”
“意思是我排名还会不升反降？”他其实明白，不是所有入学雪川的学生都在乎特招名额那点优待。
对于富裕人家来说，入学测验只要能通过就够了，名次怎么都不重要，不如把更多时间花在学习其他知识上。
因此雪川与他同届的不少新生，其实都有些不服入学名次的傲气，认为只要自己认真起来，像鸣海树这样为了名次拼死拼活的家伙肯定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但他不也一直在超额学习英语么？
《傲慢与偏见》、《远大前程》这种晦涩难懂的英文书，很多大学毕业生都啃不下来，而他已经能几无阻碍地流畅阅读了。
跳着读的时候搞不懂的生词，只要联系情景，几乎也没他猜不准意思的。
“谁知道呢……”近司月懒得理会他的不服气。
“看着吧，我肯定还是前三中的一员。”
“如果说‘首月测验’是大学参考的第一次平时成绩呢？”
“会拿‘自己不认真’当失败借口的货色，再认真也都是三流喽啰。”他一边立下豪言壮语，一边埋头啃起牛排。
据说牛排这种食物，是因为欧洲人发现烤熟之后咬不动，所以才生着吃呢。
属于愚蠢的野蛮人吃法。
真正的聪明人，应该是思考如何借用各种调料腌制牛排，让它能在烤熟之后依然保持鲜嫩的口感。
不过他现在就是野蛮人。
如果天天有牛排吃，他还愿意一直当野蛮人。
鸣海树把牛排通通塞进肚子里，如此感想。
“鸣海树，”不够野蛮的近司月在用刀叉折磨没有完全烤熟的牛肉，“你所谓的才华，就只有学习成绩么？”
“还有博学。”他把嘴里嚼烂的牛肉咽下，侃侃而谈道，“比如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近司大人刚刚吃的甜樱桃是来自山梨县的。”
“是么……”
岛内只有山梨县有温室栽种的早熟车厘子，其他地方都要等五月底甚至六月才开始成熟。
而如果是特地从岛外的热带产地运来的，更新鲜的露天甜樱桃，则应该不会难吃到让近司月尝了半颗就丢到一边。
铃铃铃——
近司月沉吟片刻，嘴角微翘，按响了桌子上的招待铃。
就站在包厢门外待命的服务生立即推门而入。
“把负责水果采购的人找来。”
“是，小姐。”
“鸣海树~”大小姐的笑容越发明艳了。
鸣海树突然觉得，近司月的笑容，有种蔑视生命、只关注有趣事物的冷漠。
被蔑视的‘生命’中还包括她自己。
“接下来，就看你和他，谁能在今晚活下来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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