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禾听着周莉和林晓的话,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这两姑娘脑洞实在太大了,连抱错这种话都能想出来。
就在这时,方知远端着个铝饭盒走了过来“我觉得我已经够冒昧了,你们两个怎么比我还冒昧!”方知远没好气地白了两人一眼。
周莉和林晓被抓了个正着.......两人有些尴尬地互相推搡了一下。
“方同学?你有什么事吗?”赵书禾打破了三人之间的尴尬气氛。
方知远把手里的饭盒递了过去“我们这边多买了个蛋糕。领导叫我给你们送来,感谢你的指点。”
他把饭盒放在赵书禾身旁的桌子上,叮嘱道:“这是友谊宾馆特供的奶油蛋糕,放久了要坏的。你和你们展台的同志分了吃吧。”
赵书禾想起了京市代表团的负责人。那人说话做事都挺有分寸,人挺不错的。
“那就替我谢谢领导了,也谢谢你特意跑一趟。”赵书禾大方地收了下来。
方知远见她收下,又瞪了周莉和林晓两眼。他觉得这两个人刚才问出的问题毫无礼貌。
周莉赶紧拉着林晓,随便找了个借口开溜:“那个……我们展台那边还有事。外商等着要报价单呢,我们要先走了啊!书禾回见!”
两人一溜烟跑没了影。
方知远没有马上走。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赵书禾把文件归拢分类。
“赵书禾,你之后有没有继续上大学的计划?”他突然开了口,语气很认真。
在这个年代,大学是工农兵推荐制。各省的名额少得可怜,需要大队和公社层层选拔,卡得非常严格。
赵书禾停下手里的活:“有是有的,但是时机不对。”
现在距离那场震动全国的冬季高考还有两个月。恢复高考的文件还没下发,工农兵推荐的名额她并不想去争。
她打算等政策下来,堂堂正正地考进大学校园。
方知远以为她是在担忧名额审查的问题。许多偏远地区的学生,往往因为成分或者地方指标分配,很难拿到那种宝贵的推荐名额。
他点了点头:“你放心。只要你想上,之后我尽量多向我们京市教育口的领导推荐你。”
方知远觉得,这种拿过全国第一的优秀人才,不去最高学府深造,那就是整个教育界的损失。
“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里有数的。”赵书禾婉拒了,没有做过多的政策解释。
方知远以为她有了自己的安排,也没有再多劝,转身回了京市展台。
过了几天,随着广交会进入中段,展馆里的人流量没有刚开馆时那么多了。
大多数散客外商该看的都看完了。剩下的都是些带着大额信用证的大客户。
这些人每天坐在休息区,和各省领导咬文嚼字地对一条条合同条款。翻译组的工作重心转移到了书面合同的核对上。
前台的推销工作减轻了,赵书禾不再需要整天站着讲话,整个人也跟着空闲了不少。
在方知远眼里,赵书禾懂他说的每一组数据,明白他描绘的每一个宏大愿景。在这个偌大的广交会上,方知远觉得,只有赵书禾是唯一一个能与他在灵魂和思想上完全同频的人。
这天下午,赵书禾坐在展台前喝水。她翻看着桌上的台历,突然想起来:她离家来广州已经快八天了。临走前陆景峰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周必须写一封信回去。
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她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一封信没写,一通长途电话也没打回去过。
陆景峰那个脾气,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真要生起气来,那可是能记小本本的!估计这会儿天天守在传达室门口等着信呢。
赵书禾赶紧从抽屉里找出信纸和钢笔开始写信。
她盘算着买些什么东西带回去。这边的服装样式比内陆时髦,她想给家里人都买两件透气的夏装留着明年穿。
信纸的抬头写上“景峰”两个字。她开始絮絮叨叨地报平安,讲讲广交会上遇到的外商,还有招待所里的饭菜口味。
远在千里之外的S省城,陆景峰正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的挂历发呆。
这都走了快十天,连张纸片都没见到......下班的广播一响,陆景峰穿上外套,推着自行车先去了一趟厂门口的收发室。
“老李,有广州来的信吗?”他扒在窗户上问。老李翻了翻今天的报纸和信件,直接摇摇头。陆景峰只能叹着气骑车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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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广州展馆里,各大省会的代表团都没那么忙碌了。大家经常聚在展馆后面的公共休息区一起交流聊天。
东北的代表会讲讲木材出口的困难,沪市的干事会分享轻工业产品的流行趋势。各个省的翻译们也会凑在一起练习口语对话。
方知远最近跑S省展台跑得很勤,他总是会找各种机械上的理由,叫上赵书禾去京市的展台看他们的新型机械展品。
赵书禾对他并没有什么防备。大家都是在赛场上认识的,多交流外贸经验也是为了共同提高业务水平。
这天下午,方知远又拿着一份英文机械说明书,来到了S省的展台。刚好看到赵书禾正低着头写东西。
赵书禾写得很认真。她嘴角还带着笑意,那是平时跟客商谈判时绝对看不到的柔软神态。
“在写什么?”方知远走近两步,站在桌子旁边开口问。
赵书禾听见声音看了他一眼,手下的笔没停,继续写着。
“写信啊。”她回了一句,顺手把写好的第一页放到旁边,让风扇吹干上面的墨水。
方知远看着那张满是字迹的信纸,随口问道:“你写给谁?”
在这个通讯不便的年代,跨省的长途紧急信件往往要走上七八天。一般人只会写给最挂念的家人。
“写给我对象啊。”赵书禾没看他,开始在第二页纸上写。
方知远脸上的轻松惬意荡然无存,手不由自主地捏紧了那份机械说明书:“你对象?就是你在演讲里说的,那个带你走出大山的男的吗?”
赵书禾把信纸对折,拿出一个印着外贸厅字样的牛皮纸信封。她点点头,动作很麻利。
“是啊!我们七月初就结婚了。”她把信纸塞进信封,拿起桌上的浆糊涂在封口处。
方知远站在桌前,看着她有条不紊地贴邮票,他感觉到心里泛起阵阵酸痛。
少年还没来得及开口的喜欢,在萌芽阶段,直接被人连根拔起。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你嫁给他了?”
赵书禾正忙着把信封压平。压根没注意到方知远的脸色变化,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着。
“是啊,他对我很好。我年纪也差不多了,就结了。”
她语气里的那种满足感和理所当然,刺痛了方知远。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样一个耀眼的人会甘于早早步入家庭。
方知远看着她,用力压住眼底泛起的酸涩。他抿着嘴唇,忍住想要流泪的冲动。
“哪里差不多了?”方知远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赵书禾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你的人生刚开始。你还年轻,你还小啊!”
她才十九岁。她拿了全国第一,她在广交会上能让那么多外商掏钱,她能在多国代表团面前发表演说。
这样的女孩,本该去京市最好的大学读书,去认识更多高层次的学者,去拥有更广阔的天地。
方知远无法接受这个现实。这对于从小在优渥环境中长大、接受精英教育的他来说,简直是放弃前程。
赵书禾看着方知远有些激动的情绪。她觉得这种大城市里养出来的天之骄子,确实不懂得底层的日子:“方知远,你是京市干部家庭的孩子。在你的世界里,哪怕二十岁都还可以在父母的庇护下,探讨人生规划。我们山里十九岁是大人了,孩子都能满地跑了。再说了,结婚也不影响我出来工作创汇啊。”
在大山深处,女孩子十六七岁嫁人是常态;生存的压力远大于对未来的浪漫幻想。
方知远看着赵书禾,突然明白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具体阻碍:地域以及生存环境,在他们之间划出了一道巨大的鸿沟。
她是从缺衣少食的岁月里挣扎出来的,婚姻对她而言包含着生存的避风港。而他永远无法感同身受那种为了活下去而做的抉择。
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方知远想起了杜牧的一首诗:自是寻春去校迟,不须惆怅怨芳时。
是他出现晚了。就算他早来两年,在他还不懂得人间疾苦的时候,他也接不住那个在山沟里连饭都吃不饱的赵书禾。
方知远收起那份机械说明书,“挺好的。”说完这三个字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书禾觉得这人今天真是莫名其妙。
她摇摇头,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去展台前面看看钱小曼他们的出货单核对情况。
到了晚上,广州的天气依旧闷热。方知远躺在涉外招待所的单人床上,辗转反侧。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都是她写信时的温柔神态.......那种神态是属于另一个男人的。
方知远翻了个身,那个山里出来的工人长什么样?能配得上这么好的女孩吗?
他苦笑了一声,不管配不配得上,人家在她最难的时候给了一口饭吃,供她念了书。这份恩情和羁绊,自己一辈子都比不了。
外面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打在墙上。方知远听着外面的虫鸣,体会着这种无可奈何的酸涩:他今年才十七岁,可他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一辈子。
年少遇到的人太惊艳,这本身就是一场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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