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鸿这堂课讲互感电路。他讲得不快，一块黑板写满了就停下来，回头看底下的人跟没跟上。
赵书禾按着京科大那套规矩往本子上抄，一步一步，一个式子都没跳。苏晓燕在旁边偷偷瞄了两眼，小声说：“书禾，你现在写得跟我们一样了。”
“本来就该这么写。”赵书禾头也没抬。
下课铃一响，苏景鸿合上教案，没急着往门口走。底下好几个同学都看愣了，开学那一个月，苏教授下课跑得比谁都快，今天倒站住了。
“赵书禾，你过来一下。”
赵书禾放下笔，走到讲台边上。苏景鸿就说到：“书禾，你辛苦一下，往后你来带你们班同学的自习课。”
“自习课？”赵书禾没听明白。
“系里刚调的。”苏景鸿指了指门边贴着的课程表，“下午四点到四点四十，排在末尾那一节。原先四点就放学了，现在加一节自习，让大家把白天的东西消化消化。可系里就这几个老师，谁也抽不出身来盯着。”
赵书禾想了一下。她每天下午四点放学，回了工人新村也是一个人看书，陆景峰厂里忙，经常天黑才到家。多待四十分钟，跟同学们一块儿做做题、说说话，也没什么不好。
她走的这两个多月，班里人天天上课，她天天在京市抄别人的笔记，跟这帮同学说过的话加起来都没几句。
“行，苏教授，我来带。”
苏景鸿点点头：“明天礼拜天，休息一天，下礼拜一开始。你这边来得及吗？”
“来得及。”
“那就这么定了。”苏景鸿说完立马就往门口走，“别光顾着讲，让他们自己多动手。”
他人一出门，教室里大家就开始议论。
陈援朝第一个从后排挤过来：“赵同志，往后自习课你管？那敢情好！我那一本子不会的题，可算有地方问了。”
老李一脸不好意思的说：“书禾同志，你讲的时候能不能慢点？五月那回你和教授探讨的题，黑板上那一通，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符号是咋没的。”
赵书禾想到自己跳着解题的思维就说：“李哥，这回我一步一步来，保准不跳。”
“那就好，那就好。”老李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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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放学铃一响，赵书禾收拾好书包，推着自行车出了校门。
今天是礼拜六，周末一家人都会在老宅吃顿饭。
她骑到老宅巷口的时候，太阳还挂得老高。院门开着，里头吵吵嚷嚷的，几个孩子正围着水井边一盆洗好的黄瓜抢，陆明阳被林萧追着满院子跑。
“小婶回来了！”陆明月先喊人。
几个孩子一下子围了过来。陆明阳嘴里还叼着半根黄瓜：“小婶，你寄的那些习题册，我妈天天逼我做五页，我手都写酸了。”
李霞从灶房出来：“你再嚷一句试试，今天改成十页。”
陆明阳嘟着嘴跑了。
赵书禾笑着进了院子。二姐陆桂英和林鹏也来了，林鹏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跟陆长雄下棋。陆景峰蹲在一边看，看见她进来，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书包。
“下课了？”
“嗯，今天没啥事，就早回来了。”
王秀兰在灶房里喊：“书禾，你别进来，灶房热，你去堂屋坐着歇歇，饭马上好。”
赵书禾哪里坐得住，还是进去了，帮着李霞往盘子里盛菜。今天是家常菜，炒茄子、拍黄瓜、豆角焖肉、一大盆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盘王秀兰一早去肉联社排队买的猪头肉。
两张八仙桌分开吃，几个孩子吃得快，扒拉完一碗饭，眼睛就开始往院门外头瞟。
赵书禾从包里摸出几毛钱递给陆明阳：“去巷口买几根冰棍，一人一根，吃完了再回来。”
孩子们一哄而散，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陆桂英看着他们跑出去，笑着问：“书禾，你这是把孩子支开，有话要说？”
赵书禾放下筷子，也没绕弯子，把这两个多月的事从头讲了一遍。天才班里那些十几岁的孩子，罗教授半夜推公式，秦院士坐到小黑板前面跟她推了两个钟头。又讲到姜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问她愿不愿意留在京市。
说到这儿，李霞都惊呆了：“留京市？那可是京市啊。”
“我没答应。”赵书禾说，“可人家也没放，八月底还得去一学期。”
她又把今天早上苏教授跟她说的话讲了，六个老师，一个系，还有好些人在农场里等着平反。讲到最后，她停了一会儿，低着头去拨碗里的饭粒。
“妈，大哥，大嫂，我这段时间心里一直不踏实。苏教授对我好，姜主任对我好，秦院士也对我好。可他们一个个看我的样子，我心里发慌。”
王秀兰赶紧问：“慌啥？人家对你好还不好？”
“就是太好了！我不知道他们都在期待我啥。我就是小石头村出来的一个丫头，运气好，念了点书。我都结婚了，往后毕了业，跟景峰过日子，生个孩子，就这么过呗。我身上哪有那么多东西，值得他们这么盼着？”
林鹏在部队待过好些年，他看着赵书禾说：“书禾，你有你的责任和使命，只是你现在还没找到。”
赵书禾一愣：“姐夫，我哪有啥使命啊。”
“有没有，不是你现在说了算的。我当兵那会儿，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在山沟里守那几年。后来才明白，总得有人守着。你那些教授盼你，也是一个道理，他们等着有人接班。”
陆桂英在旁边推了他一下：“你别跟她讲这么大的道理，她才多大。”
“我说的是实话。”
赵书禾听完，心里更沉了。她明白姐夫的意思，可越明白，越觉得肩上那副担子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陆景峰这时候给她碗里夹了一块肉：“书禾，你不用想太多，想多了只会给自己添压力。你就记住一条，你是个有用的人。”
陆景峰说，“这世上的人，对有用的人都不会太差。你看你这一路碰上的，鲁老师、高老师、苏教授、姜主任，哪个不是真心实意帮你？往后也是一样，你身边不会有太坏的人。”
他喝了口汤又说：“至于他们盼你干啥，那是他们的事。你想干啥，你就干啥。你要是哪天想明白了，想干大事，我给你打下手；你要是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咱俩就安安稳稳过。”
赵书禾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她也说不清是为啥哭，就是心里那块堵了一天的东西，被他这么几句话给冲开了。
李霞赶紧递过去一块手巾：“哎哟，你看看，老四一开口，把人给说哭了。”
陆景军在旁边打趣：“得，又来了，我这牙刚好点。”
一桌子人都笑了起来。赵书禾也被逗笑了，拿手帕擦了擦眼睛，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王秀兰把那盘猪头肉端起来：“行了行了，说完了就吃饭，你刚才光顾着说，一碗饭没动几口。菜都凉了，秀兰我给你热热去。”
“妈，您叫自己名字干啥。”陆桂英笑得直拍桌子。
王秀兰自己也笑了，端着菜进了灶房。
没一会儿，热好的菜又端了上来。赵书禾这回是真饿了，一口气吃了两碗饭。陆长雄看着她吃：“这就对了，吃饱了，天大的事也不算事。”
孩子们举着冰棍回来的时候，堂屋里正说着林源下学期考初中的事。陆明阳凑到赵书禾身边小声问：“小婶，你们刚才说啥了？”
“说你的习题册做到哪一页了。”
陆明阳一听，冰棍都不吃了，转身又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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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的时候，赵书禾和陆景峰推着车出了老宅。
巷子里家家户户都在门口乘凉，摇着蒲扇说话。两个人没骑车，就这么推着慢慢往工人新村走。
“心里好点没？”陆景峰问。
“好多了。”赵书禾说，“景峰，你那几句话，比苏教授说一上午都管用。”
“那是，苏教授讲的是道理，我讲的是过日子。”
回到工人新村，陆景峰去灶房烧水，赵书禾把自己要用的东西放到桌上。京科大那几本抄来的笔记，她自己的问题本，还有这学期交大的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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