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续了五秒。
五秒钟在平时不算什么。
但在此刻的凤凰厅里，这五秒钟漫长得像五个世纪。
四百个人的呼吸声汇成了一片极轻的白噪音。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筷子，没有人举杯。
连那些一直在走动的服务生都停在了原地，端着托盘的手悬在半空。
所有人都在等叶诗涵开口。
叶天成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从主桌旁走了出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
他走到舞台的台阶前，没有上台，而是站在台下，面朝林北的方向。
"林北。"
叶天成的声音不高，但极其清晰。
他的语气是冷的——那种长年在商场上磨练出来的、不怒自威的冷。
"诗涵要说什么话？退婚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两家人已经说好的事情，不需要再重复。
你要是来讨说法的，叶家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要是来闹事的——"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从林北身上扫到了入口处那几个黑衣大汉身上，意味不言自明。
"我劝你不要自取其辱。"
林北没有看叶天成。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有从叶诗涵身上移开过。
"我没问你。"林北说。
四个字。
轻描淡写，但精准地把叶天成的话拍了回去。
叶天成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的嘴唇抿紧了，下颌的咬肌鼓了鼓——这是他在极力压制怒火时才有的动作。
在他自己的地盘上、在四百个宾客面前、在他一手操办的订婚宴上——一个退伍兵当众说了一句"我没问你"。
这比打他一巴掌还让他难受。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现在不能乱。
只要叶诗涵说出"正确"的话，林北就没有了留下来的理由。
剩下的事，交给叶天明和那些打手去处理就行。
叶天成转过身，抬头看向舞台上的叶诗涵。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说了一切——
说"不合适"。
就三个字。
说完这个人就没有理由留下了。
叶诗涵看到了父亲的眼神。
她也看到了林北的眼神。
父亲的眼神是命令、是威胁、是"你要是敢说错话整个叶家完蛋你也完蛋"。
林北的眼神是平静、是等待、是"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两种眼神同时压在她身上。
像两座山，从两个相反的方向挤过来。
她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裙摆后面那只藏着的手，攥出了血。
她张开嘴。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小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林北……"
全场的注意力集中到了顶点。
叶诗涵的目光在林北脸上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她把目光移开了——移向了地面，移向了自己脚前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她不敢再看他。
因为她怕自己再看一秒就会说出真话。
而真话会毁掉一切。
"我们……不合适。"
这几个字。
轻得像一片落叶。
但砸在凤凰厅的地面上，重得像一块铅。
"对不起。"
她补了两个字。声音里有明显的颤抖，但措辞是精准的——精准到了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说完之后，叶诗涵低下了头。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但从正面看过去，她的表情是平静的——没有哭，没有崩溃，只是低着头，像一朵被风压弯了的花。
只有站在她最近的司仪看到了——有一滴透明的东西从她低垂的睫毛间滑落，滴在了签字台的白色桌布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
"我们不合适。"
这五个字传遍了整个凤凰厅。
紧接着是一片嘘声。
不是同情的嘘声——是幸灾乐祸的、看热闹的、带着嘲讽的嘘声。
"哟，当面被拒了。"
"人家姑娘都说了不合适了，这下没话说了吧？"
"退伍兵想娶豪门千金？做梦呢。"
"啧啧，大老远跑来被打脸，这不是自己找的嘛。"
嘘声和窃语混在一起，在两千平米的大厅里形成了一种刺耳的共振。
王天赐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张扬、放肆、毫不掩饰，像是看了一出绝妙的滑稽戏。
他仰着头笑了好几秒钟，然后转向林北，双手一拍——
"听到了吧？我未婚妻亲口说的——不合适。"
他把"未婚妻"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然后他抬起下巴，朝宋杰的方向扬了扬手："行了，识趣的就滚吧。来人——给他十万块钱，送客。"
宋杰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朝旁边的一个助理做了个手势。
助理走上前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袋。
袋口敞开着，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一叠叠现金——崭新的百元大钞，银行封条还没拆。
十万块。
整整一千张。
助理走到林北面前，停下来。
他看了林北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奇怪的犹豫。
但他还是执行了命令。
他把手提袋翻了过来。
十万块钱从袋子里倾泻而出，散落在林北脚前的波斯地毯上。
红色的百元钞票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有些散开了，有些还保持着整捆的形状。
它们躺在林北的皮鞋前，像一摊被随意倾倒的垃圾。
全场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叹——不是因为钱多，而是因为这个动作本身的羞辱性。
把钱扔在一个人脚下。
这个动作的含义不需要翻译——你不配我递到手上。
叶天明从旁边走了过来。
他的脸上挂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终于轮到他表演了。
"林北！"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那堆钱，然后看向林北，语气充满了施舍者的优越感，"拿了钱赶紧走，别在这儿丢人现——"
他说到"现"字的时候，伸出手推了林北一把。
掌心推在了林北的肩膀上。
叶天明的本意是推搡——就是那种纨绔欺负人时惯用的、带着侮辱性的推。
不需要多大力气，只要让对方踉跄一步，当众出丑就够了。
但他的手掌推到林北肩膀上的那一刻——
林北的身体纹丝不动。
叶天明用了七八成的力气。
他不是什么练家子，但一个成年男性七八成力气的推搡，足够让一个普通人往后退一步。
可林北的身体像是焊在了地面上。
叶天明推在他肩膀上的手感不像是推了一个人——像是推了一根水泥柱子。
力气全部被吸收了，没有任何反馈。
叶天明的手缩了回来。
和上次在叶家门口一样——手指发麻，虎口发胀。
但这次比上次更严重。
因为他用了更大的力。
他的脸色变了一瞬。
但在场这么多人看着，他不能露怯。
他退了一步，把发麻的手藏到了身后，嘴里继续嚷嚷——
"怎么，还不走？要不要我叫保安把你抬出去？"
全场又是一阵哄笑。
笑声比刚才更大了。
因为宾客们已经彻底把这件事当成了一出免费的消遣——比什么助兴节目都精彩。
一个退伍兵跑来前未婚妻的订婚宴上被当众拒绝、被扔钱、被推搡。
这种剧情在电视剧里都不敢这么写。
有人甚至举起了手机在拍。
笑声在凤凰厅里翻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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