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
五秒钟在日常生活里不算什么,打一个哈欠的时间。
但在竞标现场,在八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在评审主席的木槌随时可能落下宣布“时间到”的压力下,
五秒钟像五分钟一样漫长。
苏晴雪站在演讲台的侧面。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至少表面上是。
但她的右手在身侧微微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贺文斌坐在评审席上,嘴角微微上翘,那个角度精确地停留在“关切”和“得意”之间。
表面上是一个评审在等待答案,实际上是一条蛇在等待猎物挣扎完毕。
方学明低下了头,假装在翻标书。
谭志国端起了水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三个人的动作默契到了像排练过,各自分散注意力,把全场的聚光灯全部留给苏晴雪一个人。
让她独自站在那束光里。
无助地。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会议厅里格外刺耳。
“答不上来了吧,”
“这个问题也太专业了,”
“苏总毕竟是做企业的,不是搞学术的,”
京华投资的海归MBA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苏晴雪张了一下嘴。
她正准备用“我们的技术团队可以提供书面补充材料”来争取时间,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不是从评审席。
不是从竞标方席位。
是从旁听席。
“可以由我来回答这个问题吗?”
声音不高。
但在安静到了极点的会议厅里,这句话的穿透力像一根针穿过了一层绸缎。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旁听席。
第二排。
靠窗的位置。
一个穿黑色西装白衬衫的男人正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从坐到站大约用了两秒钟。
但那两秒钟里他的脊背没有弯过,不是“站起来”的动作,更像是一棵树从地里“长”出来的动作。
自然。
笔直。
不可忽视。
林北。
他站在旁听席的座位旁边。
两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
目光平视前方,越过了苏晴雪,越过了竞标方席位,直接落在了评审席上。
准确地说,落在了贺文斌的脸上。
全场哗然。
不是喧闹的哗然,是一种低频而压抑的骚动。
像一潭死水里突然有什么东西从底部浮了上来。
评审席上七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刘德胜皱了一下眉。
陈立推了一下眼镜。
方学明的左手在桌下摸手机的动作停了。
谭志国放下了水杯。
贺文斌的嘴角僵了一瞬,然后恢复了。
孙明远转头看了他一眼。
周正清,
周正清的反应和所有人都不同。
他没有皱眉,没有推眼镜,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把目光从苏晴雪身上移到了林北身上。
然后他的目光在林北身上停住了。
停了大约三秒。
这三秒里,七十一岁的院士在用他阅人无数的眼睛评估一件事,这个从旁听席上站起来的年轻人,是谁?
他不认识林北。
但他看到了一样东西,林北的眼神。
那个眼神不是一个“保镖”应该有的。
不是一个“旁听者”应该有的。
不是一个在陌生场合里“鼓起勇气发言”的人应该有的。
那个眼神,沉稳、笃定、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像是一个已经站在这种场合一千次的人。
周正清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贺文斌开口了。
他的声音冷了一度。
“你是谁?”
三个字。
居高临下。
是一个评审对一个不速之客的质问。
林北看着他。
“苏氏集团技术顾问。
林北。”
技术顾问。
这个头衔是苏晴雪在准备竞标材料的时候临时加上去的,按照招标规则,竞标方可以指定不超过三名团队成员参与答辩。
苏晴雪的名单上写了三个人:她自己、技术总监张伟、以及“技术顾问林北”。
张伟今天坐在竞标方席位的第二把椅子上,但他全程没有发言。
因为苏晴雪一个人就够了。
直到现在。
贺文斌看了一眼手里的竞标方人员名单。
名单上确实有“林北”这个名字。
“技术顾问?”贺文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你是什么专业背景?”
林北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旁听席走了出来。
步伐不快。
皮鞋踩在会议厅的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节奏均匀,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完全一样。
他走到了苏晴雪的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在演讲台的侧面。
苏晴雪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意外、感激、担忧、以及某种说不出名字的信任。
她想开口阻止,“你不需要,”
但她的嘴刚张开,林北已经转向了评审席。
他开口了。
“贺院长的问题涉及三个层面。”
他的声音和他的步伐一样,均匀、稳定、不带多余的情绪。
“第一层,分布式边缘节点在极端负荷下的承载力上限。
第二层,动力学耦合模型的参数化分析。
第三层,非线性系统中多节点协同调度算法的收敛性。”
他看了贺文斌一眼。
“我按顺序回答。”
然后他转向了演讲台旁边的白板,会议厅的角落里放着一块移动白板,是给竞标方做现场演示用的。
之前没人用过。
他拿起白板架上的马克笔。
笔帽“啪”的一声被拔开。
他开始写。
字迹很小,但每一个字母和数字都清晰到了像印刷体。
“边缘节点的承载力上限取决于两个参数,单节点的计算吞吐量和节点间的通信带宽。
在苏氏的方案中,单节点采用的是异构计算架构,CPU加GPU加FPGA的三级流水线。
峰值吞吐量是每秒二十四万次推理运算。”
他在白板上写下了一个公式,节点吞吐量的数学表达。
“通信带宽方面,节点间采用的是五G加光纤双冗余链路。
单链路带宽十GbpS。
双冗余意味着任何一条链路故障,系统自动切换到备用链路,不丢数据。”
他写了第二个公式,通信时延和带宽的关系。
“在极端负荷条件下,比如城市级大规模突发事件,我们的仿真模型显示,当并发请求量达到正常水平的十二倍时,系统的平均响应时延从八毫秒上升到三十七毫秒。
仍然在百毫秒的安全阈值之内。”
他转向了评审席。
“这是第一层的答案。”
贺文斌的脸色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在桌面下攥了一下。
这个回答太专业了。
不是“读过教科书”的专业,是“亲手设计过这种系统”的专业。
林北没有停。
“第二层,动力学耦合。”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坐标系。
“当交通、能源、安全三个子系统在同一个城市级平台上并行运行时,它们之间存在动力学耦合。
比如,交通流量的突变会导致能源负荷的波动,能源负荷的波动会触发安全系统的预警,预警信号又会反过来影响交通调度。”
他在坐标系里画了三条互相交叉的曲线。
“这种耦合在数学上可以用一个三维状态空间模型来描述。”
他写下了一组微分方程,三个变量、三个方程、六个耦合系数。
“关键在于耦合系数的取值范围。
如果耦合系数超过临界值,系统会进入振荡甚至失稳。
苏氏的方案里,我们通过解耦控制器把三个子系统的耦合系数限制在零点一五以内。
远低于临界值零点四二。”
他在白板上圈出了两个数字,0.15和0.42。
“这是第二层的答案。”
会议厅里已经非常安静了。
不是之前苏晴雪答不上来时的尴尬的安静,是一种被碾压之后的安静。
一种“我听不太懂但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的安静。
周正清的身体从前倾变成了更前倾,他的笔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着什么。
方学明的手机已经不摸了,他在盯着白板上的公式看。
谭志国的哈欠早就没了。
“第三层,收敛性证明。”
林北在白板上翻开了新的区域。
“多节点协同调度算法在非线性系统状态下的收敛性,这个问题的核心是李雅普诺夫稳定性定理的应用。”
他写下了一个V函数,李雅普诺夫候选函数。
“构造一个正定的能量函数。
证明在算法的每一步迭代中,这个能量函数严格递减。
当能量函数递减到零,系统收敛到平衡点。”
他用了不到三十秒写完了证明的核心步骤,从V函数的构造到V的导数的符号判定到收敛域的边界条件。
每一步都严丝合缝。
每一步都没有跳步。
每一步都清晰到了一个本科生都能看懂,但深度到了一个博士可能要想两天才能自己推出来。
他放下了笔。
转向评审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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