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门前,抬起手,想敲门。
手举到了一半,停了。
他站在那里。
手举在半空中。
犹豫了大约十秒。
然后他把手放下了。
深吸了一口气。
重新抬手。
敲了三下。
笃,笃。
笃。
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门开了。
林北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和深色的运动裤,不是西装。
这是叶天成第一次看到林北穿便装。
便装的林北,看起来比西装的林北年轻了三四岁。
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双深得看不到底的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
叶天成看着林北。
林北看着叶天成。
叶天成注意到了一件事,林北的目光和上次在医院走廊里不一样了。
上次是冷得像一块铁。
这次,不冷。
也不热。
是一种"我知道你为什么来"的平静。
"进来吧。"
林北说。
他侧开了身。
叶天成走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石榴树、石桌、竹椅。
石榴树光秃秃的。
但枝丫上冒出了几个极小、绿色芽点,快要开春了。
林北从屋里拿了两个杯子出来。
倒了两杯茶,龙井。
一杯放在叶天成面前。
一杯放在自己面前。
两个人隔着石桌坐下了。
叶天成端起茶杯,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喝了一口。
好茶。
明前龙井。
和他以前喝的龙井不一样,他以前喝的是叶家花高价买、包装精美、号称"特级"龙井。
但那些茶比不上眼前这杯,因为这杯茶是被认真泡的。
水温恰到好处。
出汤时间精准到了秒。
一个连泡茶都这么认真的人。
叶天成放下了茶杯。
他看着林北。
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了。
"林北。"
"嗯。"
"之前的事,是我叶家对不起你。"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
不是低声下气,是一种六十一岁的老人在放下了所有面具之后的真实声调。
"退婚。"
"十万块。"
"叶天明侮辱你。"
"我在客厅里看着没有阻止。"
"这些事,我记得。"
"你也记得。"
林北没有说话。
"我今天来,不是来求你复合的。"
叶天成看着他。
"我是来求你,救叶家。"
他的声音在"救"这个字上停了一拍。
"王天赐要吞叶家。"
"他手上有叶天明的赌债借据,盖了公司章。"
"还有叶家银行的违规证据。"
"他给了三天期限,签百分之三十的股权,否则两颗雷一起引爆。"
他放下了茶杯。
双手交叠放在石桌上。
六十一岁的手,皮肤松弛了,关节粗大了,手背上的青筋像一张老旧的地图。
"我没有别的人可以找了。"
"赵家完了。"
"李家不会管。"
"王天赐要我死。"
他看着林北的眼睛。
"我知道你恨叶家。"
"我不怪你。"
"但,涵儿不该受这种苦。"
"叶家的两百多个员工不该受这种苦。"
林北看着他。
院子里很安静。
冬天的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一点初春的湿气。
石榴树的枝丫在风中微微晃了一下,那几个小小的绿芽也跟着晃了晃。
林北端起了茶杯。
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
"叶老爷。"
"嗯。"
"你说的对,我确实记得那些事。"
"退婚。"
"十万块。"
"你儿子说的那些话。"
叶天成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
"但今天你来找我,不是因为那些旧账。"
"是因为王天赐。"
他看着叶天成。
"我可以帮你。"
叶天成的眼睛亮了一下,但立刻又暗了。
因为他知道"帮"这个字后面一定有"但是"。
"但不是为了叶家。"
果然。
林北的目光平静而直接。
"是为了叶诗涵。"
"她已经受了太多不该受的苦,退婚、被许配给王天赐、被绑架。"
"如果叶家倒了,她是受害最深的那个人。"
他停了一下。
"还有你刚才说的,叶家两百多个员工。"
"他们没有得罪任何人。"
"叶家倒了他们失业,这不公平。"
叶天成听着这些话。
他的手在石桌上微微攥了一下。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必须配合我的计划。"
"完全配合。"
"不打折扣。"
"包括,"
林北看着他。
"提供你手里所有关于王天赐的证据。"
"他在叶家做过的事、说过的话、任何涉及违法违规的信息,全部交给我。"
叶天成想了三秒。
"如果我交出这些东西,王天赐会知道是我。"
"不会。"
"所有的证据都会通过匿名渠道投递。"
"你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环节。"
"但如果王天赐猜到了,"
"他猜不到。"
"因为到时候,他会忙着自保。"
"没有时间来猜。"
这句话里有一种笃定,一种"我已经把结局想清楚了你只需要跟着执行"的笃定。
叶天成看着林北。
他在这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身上看到了一种他在六十一年的人生中极少看到的东西,
掌控力。
不是权力意义上的"掌控",不是"我有钱所以我说了算"的那种。
是一种"整盘棋我都看到了,每一步怎么走我都想好了"的掌控。
这种掌控力,叶天成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
将军。
他年轻时在政府的招待会上见过一位退役的少将,那位少将说话的方式和林北一模一样。
不多不少,每一句话都像一步棋。
叶天成收回了目光。
他的手在石桌上松开了,从攥紧变成了摊平。
掌心朝上。
"好。"
"我答应。"
短短一句。
干净利落。
六十一岁的叶家家主,在青梧巷一间旧院子的石桌旁,对着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说了"我答应"。
林北看着他摊平的手掌。
点了一下头。
"明天我会让人跟你对接。"
"你需要准备的东西,他会告诉你。"
"好。"
叶天成站起来。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回了一下头。
"林北。"
"嗯。"
"你泡的茶,比我家里的好喝。"
这是叶天成能说出的最接近"谢谢"的话。
林北没有回答。
但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叶天成转过身,走出了院门。
院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吱呀"一声,和每一天一样的声音。
林北坐在石桌旁。
看着对面那个空了的竹椅。
茶杯里还有半杯龙井,叶天成没有喝完。
林北把他的杯子收了起来。
洗了。
擦干。
放回了橱柜里。
然后他坐回了石桌旁。
拿起自己的杯子。
喝了最后一口茶。
冷了。
但龙井冷了之后,有一种回甘。
淡淡的。
像初春的风。
他抬头看了一眼石榴树。
枝丫上那几个绿芽,比昨天大了一点。
快开春了。
而他手里的网,也快收了。
林北站起来。
走进了屋里。
拿出了手机。
拨通了赵虎的号码。
"赵虎,所有的线,汇总一次。"
"所有的?"
"所有的。"
"赵家的。"
"叶家的。"
"王天赐的。"
"金鼎计划的。"
"桃色陷阱的。"
"金盾的。"
"全部。"
赵虎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龙帅,这是要收网了?"
林北看着窗外的石榴树。
绿芽在风中微微摇晃。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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