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儿,"
"嗯。"
"别太累了,"
声音越来越轻。
最后一个字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嘴唇的形状。
然后他又睡了。
手还被林北握着,但手指已经完全放松了。
心电监护仪继续"嘀嘀嘀"地响。
节奏稳定。
生命体征正常。
只是,又沉入了那片模糊、他越来越难从中醒来深水。
林北握了他的手整整五分钟。
然后轻轻放下。
站起来。
走出了病房。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
取而代之的,是他在战场上才会有的那种表情。
冷。
沉。
走廊里等着一个人。
穿白大褂。
三十五六岁。
方脸,戴眼镜。
陈医。
陈卫东。
前北境军区总医院的神经外科军医。
三年前被林北通过张守正的关系调到了这家军区疗养院,专门负责照顾林正国。
陈医看到林北从病房出来的时候,他的表情有些复杂。
不是坏消息那种复杂,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复杂。
"陈医。"
"龙帅。"
两个人在走廊里站定。
"我爸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陈医推了一下眼镜。
过了一拍。
"龙帅,林正国的脑溢血发病已经三年了。"
"按照正常的脑溢血后遗症病程,三年之后应该有一定程度的恢复。"
"至少意识应该比现在更清醒。"
"语言功能、肢体功能,都应该有改善。"
他停了一下。
"但林正国的情况,不但没有改善,反而在持续恶化。"
"意识越来越模糊。"
"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上个月他一周只有两三次能清醒超过十分钟。"
"这不正常。"
林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正常?"
陈医的声音压低了,虽然走廊里没有别人。
"龙帅,我在三个月前做了一次全面的血液生化检测。"
"标准的检测项目之外,我多做了一组微量元素和药物残留的筛查。"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了一份折叠的报告,展开,指着其中一行数据。
"在林正国的血液中,我检测到了一种叫'苯氧乙酸衍生物'的微量成分。"
"这不是正常人体代谢会产生的东西。"
"也不是任何常规药物的成分。"
林北的目光落在那行数据上。
"这种东西,是什么?"
陈医的声音又低了半度。
"龙帅,这种成分在公开的药物数据库里查不到。"
"但在军事医学的某些非公开文献中有记载。"
他看着林北的眼睛。
"它是一种可以缓慢损伤脑血管内壁的化合物。"
"长期微量摄入,会导致血管壁变薄、弹性降低,最终在某个应激时刻,诱发脑溢血。"
林北的手,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很轻。
但陈医看到了。
"你的意思是,"
林北的声音没有变。
还是那样平。
但那种平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
"有人,给我爸下了毒?"
陈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需要更多的检测才能完全确认。"
"样本已经送到北境军区总医院的毒理学实验室了,结果大约一周出来。"
"但如果初步判断成立的话,"
他停了一下。
"下毒的人非常专业。"
"这种化合物的特点是,无色无味,可以溶解在任何饮品和食物中。"
"而且它的代谢极其缓慢,每天摄入微量就足够,不会被常规体检发现。"
"只有在专门做药物残留筛查的时候才能查到。"
"这意味着,下毒的人不是一次性投毒。"
"是长期的。"
"每天一点一点地,用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慢慢摧毁他的血管。"
走廊里安静了,连空调的嗡嗡声都听得见。
只有远处某间病房里传来的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嘀"声。
林北站在走廊中间。
他的表情,
从出病房时的那种"冷",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愤怒,比愤怒更深。
愤怒太浅了。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比愤怒更深也更暗,
杀意。
纯粹的。
不加修饰的。
在他和苏晴雪打交道的每一天里,他从来没有展示过这种东西。
在面对赵阳、王天赐、黑蛇帮的时候,他展示的是"控制"。
但此刻,面对"有人用几年时间慢慢毒害他的父亲"这个事实,
控制,短暂地,消失了。
只有一秒。
一秒之后,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深呼吸。
把那股杀意压回了骨头缝里。
"陈医。"
"在。"
"结果出来之后,第给我。"
"明白。"
"另外,从今天起,我爸的所有饮食和药物都由你亲自经手。"
"不经过任何第三方。"
"是。"
"谁给他送过食物、谁接触过他的药品,过去三年的记录,全部调出来。"
"我马上去查。"
陈医转身快步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林北一个人。
他站在3018号病房的门口。
背对着那扇门。
他的父亲在门后面沉沉地睡着,不知道自己的脑溢血不是天灾。
是人祸。
有人,用了几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无声无息地,摧毁了林正国的健康。
谁?
为什么?
林北不知道。
但他会知道。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病房的门。
门是白色的。
门上的小窗透出了病房里的阳光,金色温暖。
他的父亲就躺在那片阳光里。
安静地。
不知道有人曾经想杀他。
林北收回了目光。
他沿着走廊往出口走。
步伐比平时重了一点,不是因为身体疲惫。
是因为他的心里多了一块东西。
一块,很重的东西。
到了疗养院门口的时候,赵虎的车已经在等了。
林北拉开车门坐进去。
赵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然后立刻收回了目光。
因为他看到了林北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赵虎跟了龙帅八年的全部经验都在大声警告他,
现在不要说话。
不要问。
不要碰。
等他自己开口。
车启动了。
驶出了疗养院的大门。
开了大约三分钟之后,林北开口了。
"赵虎。"
"在。"
"查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爸三年前脑溢血发病之前,谁在他身边待过。"
"谁给他送过东西。"
"谁有机会接触他的食物和饮品。"
赵虎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
因为龙帅的语气告诉他,这不是一个可以问"为什么"的问题。
"明白。"
车驶入了江南市区的车流。
冬日的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金色的。
和病房里照在林正国被子上的阳光,是同一种颜色。
但温度,
完全不同。
林北靠在座椅上。
闭上了眼。
有人害了他的父亲。
这件事,比四大家族加起来,都更让他愤怒。
因为四大家族围攻的是苏氏,是商业战场上的对手。
但害他父亲的人,碰的是他的底线。
他的唯一的底线。
龙帅可以被低估。
可以被侮辱。
可以被扔十万块钱在脚边。
可以被叫"穷兵蛋子"。
这些他都不在乎。
但谁碰了他的家人,
他不会控制力度。
不会点到为止。
不会留活口。
林北闭着眼。
呼吸很平稳。
但赵虎从后视镜里看到,他搭在膝盖上的右手,
指节泛白。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车在沉默中驶向苏氏集团。
沉默比任何语言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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