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的意思,
"我们在江南做的事,不是我们的核心利益。"
林北听懂了。
"你的意思是,江南那边的事可以谈?"
"可以谈。"
慕容风点了一下头,"做空苏氏的事,是慕容齐操作的。"
"他和赵阳的合作,是他自己的决定。"
"我不完全知情。"
这句话,林北不信。
慕容家的内部管理不可能松到"慕容齐做了什么慕容风不知道"的地步。
但他不拆穿。
因为慕容风说这句话不是在撇清,是在给双方留一个"可以谈判"的空间。
如果他承认"做空苏氏是慕容家的决策",那就没有谈判余地了。
但如果他说"那是慕容齐个人的行为",就意味着慕容家可以"管束"慕容齐,把江南这盘棋收掉。
前提是,林北给出一个慕容家可以接受的条件。
这是一个非常高级的谈判开局,表面上在撇清责任,实际上在试探对方的底线。
林北看着他。
"慕容少爷,你说可以谈,那你想谈什么?"
慕容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比笑更有意味。
"林先生,我不想谈生意。"
"生意的事让下面的人去谈。"
他看着林北的眼睛。
"我想谈,你。"
两个人的目光在茶台上方碰了一下。
"我对你很好奇。"
"一个军事工程学院的毕业生、北境退伍的军人,跑到江南当保镖,然后用几个月时间把四大家族全部打趴了。"
他的语气从"社交"切换到了"真诚",或者至少是看起来很真诚。
"这种人,不应该当保镖。"
"也不应该当顾问。"
"那应该当什么?"
"当朋友。"
慕容风的笑容在这一刻,从所有之前的版本中独立了出来。
不是商会上的"社交笑"。
不是茶馆里的"礼貌笑"。
是一种,"我真的觉得你有意思"的笑。
但林北不确定这是不是也是表演。
因为慕容风的每一层"真诚",都可能是更深一层伪装的外壳。
这就是和真正聪明的人打交道的困难之处,你永远不知道他的"真"是不是"假"的一部分。
"朋友?"林北重复了一遍。
"对。"
"朋友。"
"省城的水很深,林先生初来乍到,需要一个了解水文的朋友。"
"你的意思是,慕容家愿意做我的朋友?"
"我的意思是,我慕容风愿意。"
他特意强调了"我慕容风",不是"慕容家"。
这个区分很有意思。
"慕容家"是一个利益体。
"我慕容风"是一个人。
和一个利益体做朋友,是交易。
和一个人做朋友,是关系。
林北把这个区分记在了心里。
"慕容少爷,"
"叫我慕容风就行。"
"少爷太生分了。"
"慕容风,你想和我做朋友。"
"我很荣幸。"
"但在做朋友之前,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三年前,有一个叫陆鹤鸣的人在省城去世。"
"北境军区的退休少将。"
林北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和之前一模一样。
平稳。
不带任何情绪。
但他在说出这个名字的同时,他的眼睛锁在了慕容风的脸上。
不是看,是扫描。
军事情报学级别的微表情扫描。
在"陆鹤鸣"落进慕容风耳朵的那一刻,林北在零点三秒之内捕捉了慕容风脸上所有的细微变化。
眼睑,没有动。
瞳孔,收缩了零点五毫米。
嘴角,微不可察地僵了零点二秒。
呼吸,吸气的间隔比正常多了零点一秒。
四个信号。
普通人一个都看不到。
林北全部看到了。
四个信号汇总在一起的结论是,
慕容风知道"陆鹤鸣"这个名字。
不只是"听过",是"有关联"。
而且这个关联让他产生了一个极其微弱、被他几乎完美地控制住了,警觉反应。
瞳孔收缩,是警觉。
嘴角僵滞,是信息处理。
呼吸延长,是在压制反应。
如果慕容风和"陆鹤鸣"之间没有任何关联,他的反应应该是"茫然"。
但他的反应不是茫然。
是,压制。
压制意味着他知道。
知道意味着,慕容家和师父之间的关联不是空穴来风。
这一切发生在零点三秒之内。
然后慕容风的脸恢复了正常,完美、无懈可击正常。
"陆鹤鸣?"他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这个名字,我好像听爷爷提过。北境的一位老将军?"
"对。"
"他三年前在省城去世了。"
"啊,是吗?我不太了解。"
他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表示"同情但不知情"。
"他和林先生是什么关系?"
"师徒。"
"师徒?"慕容风的表情变了,变成了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林先生的师父在省城去世,所以你来省城,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有。"
"如果需要什么帮助,我可以,"
"不用。"
林北打断了他。
语气依然很平,但"不用"比之前所有的话都重了半度。
"谢谢你的好意。"
"这件事我自己来。"
慕容风看了他一秒。
然后点了头。
"好。"
"如果改变主意,随时找我。"
他端起了茶壶,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话题被自然地带过了。
两个人又聊了大约二十分钟,聊的是省城的茶文化、房地产市场、以及一些无关痛痒的社交话题。
表面上,一片祥和。
两个年轻人在一家安静的茶馆里喝茶聊天。
但茶台下面,
暗流已经涌动了。
林北从慕容风的微表情里拿到了他要的东西,"慕容家和师父的死有关联"这个判断从"可能"升级到了"大概率"。
慕容风从林北的那个问题里拿到了他要的东西,"林北来省城不只是为了苏氏,还有更深的个人目的"。
两个人都拿到了信息。
两个人都没有说破。
这就是高手过招,不在招式上分胜负。
在信息量上分胜负。
茶喝完了。
两个人站起来。
慕容风送林北到了茶馆门口。
"林先生,今天很开心。"
"改天再约。"
"好。"
两个人握了一下手。
慕容风的手,干燥、有力、温度适中。
林北的手,同样干燥、同样有力。
两只手握在一起,力度恰到好处。
不重,不是较劲。
不轻,不是敷衍。
像两把刀在鞘中碰了一下,没有拔出来。
但彼此已经感受到了对方的锋芒。
松手。
林北转身走了。
慕容风站在茶馆门口目送他。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他的笑容,
慢慢收了起来。
不是消失,是收。
从"温暖"收成了"冷静"。
从"朋友"收成了"对手"。
他转身走回了茶馆里。
拿起手机。
拨了一个号码。
"齐哥,我刚见了林北。"
电话那头是慕容齐的声音,比慕容风粗了一号。
"怎么样?"
慕容风坐回了茶台旁。
看着对面那个空了的位置,林北刚才坐过的地方。
茶杯还在。
里面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普洱。
"他问了陆鹤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三秒在慕容齐的世界里,很长了。
"他知道了?"
"不确定知道多少。"
"但他来省城,不只是为了苏氏的事。"
"他在查陆鹤鸣的死。"
又安静了两秒。
"风,这个事如果被他查到,"
"我知道。"
慕容风打断了他,"所以我说,江南的事可以收手了。"
"不要在小事上继续招惹他。"
"把他的注意力留在商业层面,不要让他深挖。"
"如果他一定要挖呢?"
慕容风看着林北留下的那半杯茶。
茶汤在杯中安静地映着茶馆的灯光,暗红色。
"如果他一定要挖,"
他的声音降到了最低。
"那就要看爷爷的意思了。"
电话挂了。
慕容风把林北那杯没喝完的茶倒掉了。
洗了杯子。
擦干。
放回了茶台上。
茶台上恢复了干净。
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
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林北走后留下的东西。
不是香水。
不是茶香。
是一种,压力。
无形的。
持续的。
像一块石头被人放在了慕容家的天平上。
天平,开始倾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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