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这一夜没睡。
他在西厢房书房的台灯下坐到天亮。
桌上摊着昨晚秦德海交的三份材料。
第一份是剂量记录。
第二份是剂量进度表。
第三份是境外资金往来。
林北从凌晨一点到凌晨五点反复看了这三份材料七遍。
每一遍都让他更确信一件事。
他父亲二十年前在北境军区后勤系统里的位置,比他记忆里的更核心。
省城九月初的天空在凌晨四点二十开始泛白。
西郊四合院的院墙外那只野猫今天没回来。
它知道院子里出过事。
清晨五点。
林北从书桌前站起来。
他朝东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东厢房的灯昨晚十二点就熄了。
苏晴雪和母亲都睡了。
林北没有去打扰她们。
他从书房的暗格里取出一台加密手机,给方子鸣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只有一行字。
老方,今天上午我去看父亲。
带几样东西过去。
方子鸣不到一分钟就回复了一个"好"字。
林北把手机收回暗格。
他朝堂屋的厨房走过去。
母亲昨晚临睡前在堂屋灶台上煨了一锅小米粥。
林北揭开锅盖。
粥还温着。
他给自己盛了一碗。
九月初的清晨喝一碗温的小米粥是江南老一辈军人的习惯。
林北父亲在北境军区当年也是这么过早晨。
林北端着那碗粥站在堂屋门口。
他朝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看了一眼。
树上的两颗石榴比昨天又红了一度。
上午八点整。
省城北郊。
军区疗养院主楼。
林北从主楼东侧走道进去的时候带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份昨晚秦德海交的"剂量进度表"复印件。
第二样是一张北境军区一九九五年的内部组织架构示意图。
第三样是赵虎今晨四点送来的威廉·哈德森活动轨迹简报。
走到三楼东侧走廊尽头。
3018号病房。
病房门口那盆兰花今天又被换过水。
母亲昨晚回西郊之前来换过一次。
林北推开病房门。
病房里的光线和昨天一样柔。
九月的阳光从朝南的大窗里照进来,在白色的被子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金色光斑。
林正国躺在床上。
眼睛是闭着的。
但今天的呼吸比昨天又平稳一些。
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嘀声。
林北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把那三样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林北朝病床上的父亲轻轻叫了一声。
"爸,是我。"
林正国的睫毛动了一下。
林正国的眼睛慢慢睁开。
睁开的速度比上次林北探视的时候快了将近一秒。
陈卫东陈军医说过。
林正国这两个月恢复得比预期好。
是因为有"外因"在帮他。
那个"外因"就是慕容家停止了下毒。
慕容齐被警方带走那天起。
慕容家给林正国送毒的渠道断了。
四十二天没下毒。
四十二天足以让一个被慕容家精算过剂量的躯体出现意外的恢复信号。
林北的目光在父亲脸上停了一拍。
林正国的眼睛慢慢聚焦。
父亲朝林北看了一眼。
林北停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
"爸,我有几句话想问您。"
"今天您能听见吗。"
林正国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
父亲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父亲从喉咙里轻轻应了一声嗯。
林北的眼眶有一点湿。
但他没有让那一点湿变成眼泪。
他把昨晚那张"剂量进度表"复印件举起来。
让父亲看到。
"爸,这一份。"
"是慕容家二十年里给您下毒的剂量进度表。"
"二〇〇五年三月十七日开始。"
"一千零四十二次。"
"我昨晚拿到的。"
林正国看着那张纸。
眼神变了。
不是震惊。
更像是一种很深的安静,像他等了二十年的这件事今天终于被人摆到桌上。
父亲又轻轻应了一声。
林北把那张纸放下。
他把第二样东西举起来。
那是北境军区一九九五年的内部组织架构示意图。
图上"后勤总部"那一栏被林北用红笔圈了出来。
红圈下面是"副部长"那一栏。
林北的指尖在那一栏字上轻轻一搭。
他朝父亲。
"爸,您当年在北境军区后勤总部。"
"是副部长。"
"对吗。"
林正国的眼睛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父亲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父亲喉咙里有一种"想说但说不出来"的着急。
父亲轻轻应了一声。
林北的指尖在父亲手背上轻轻一搭。
"爸,您不用着急。"
"今天您只用'嗯'回我。"
"我把所有事都问出来。"
"您只用确认。"
父亲又轻轻应了一声。
林北把第二份图收起。
他从病房椅子上站起身,走到病房门口。
他朝走廊看了一眼。
走廊里没有人。
林北回身关上病房的门。
他重新在床边坐下。
林北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
"爸,二〇〇五年慕容家给您下第一次毒。"
"那时候您手里有一份图纸。"
"图纸的名字叫'北境军区后勤总图'。"
"对吗。"
林正国的呼吸变了一下。
瞳孔收缩。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嗯"。
林北的指尖收紧了一下。
这是慕容家二十年里给林正国下毒的真正目的。
不是让林正国死。
是让林正国失去对那一份图纸的记忆。
那一份图纸的内容。
是北境军区当年所有后勤补给点、储备库、军方物流线路、医疗点、应急转运通道的总图。
如果那一份图纸落到邻国手里。
邻国军方从北境进攻的时候。
可以精准切断北境军区的所有后勤补给线。
整个北境的部队会在三天之内陷入瘫痪。
那不是一份普通的图纸。
是邻国军方筹划二十年的"开战第一刀"。
林北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朝父亲。
"爸,您没交。"
"对吗。"
林正国的眼睛重新聚焦在林北脸上。
父亲挤出第二声"对"。
林北的眼眶又湿了一次。
他从来没想过父亲二十年里被毒过一千零四十二次。
是因为父亲没交那一份图纸。
父亲从二〇〇五年三月十七日起,带着毒守了二十年;真正倒在病床上的,是最后三年。
扛的就是那一份图纸的内容。
林北抬头看了一眼父亲。
父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很深的释然。
上午十点。
母亲来病房了。
母亲今天穿一件深灰色的对襟棉袄,和昨天那件暗红色的不是同一件。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保温桶里是江南本帮的菜饭。
她从西郊四合院做好之后用车送过来。
母亲推开病房的门。
她朝床上的林正国看了一眼。
她朝坐在床边的林北也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在床边的三样东西上停了一拍。
然后她朝床边走过来。
她在林北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母亲开口的时候声音是温的。
"北儿。"
"今天和你爸说了。"
林北点了一下头。
"妈,爸今天回我了几个'嗯'。"
"他确认了三件事。"
"一千零四十二次下毒。"
"他二十年前是北境军区后勤总部副部长。"
"那一份'北境军区后勤总图'。"
"二十年前没交。"
母亲的手在林正国的左手上轻轻一搭。
母亲的眼眶也湿了一下。
但她没有让那一点湿变成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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