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整。
省城东郊。
慕容家祖宅书房。
慕容铮坐在书桌后面。
七十八岁的家主今天没有戴老花镜。
他今天穿的是慕容家家主在做最后一次重大决定时才会穿的那件深色大褂。
大褂是民国年间慕容家上一辈家主传下来的。
慕容铮一辈子穿过这件大褂三次。
第一次是十年前他决定让长子慕容鸿接掌家族明面生意的时候。
第二次是五年前他决定启动境外那条线的时候。
第三次就是今天。
慕容齐站在书桌前。
他今天换了一身黑色的休闲西装。
里面是浅灰的高领。
头发剪短到一厘米。
刮过胡子。
整个人比禁闭七天前瘦了一圈。
慕容铮抬头看他。
家主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
"齐儿。"
"今晚十点。"
"湾流G450在省城东郊那个私人飞机库等你。"
"备案的目的地是海口。"
"实际目的地是南屿群岛。"
"飞行时长八小时四十分钟。"
"明天早上六点你落地。"
"南屿那边接你的人是蓝海资本的二号人物。"
"他姓周。"
"周一恒。"
"他会在南屿给你安排新身份。"
"新名字。"
"新护照。"
"新生活。"
"你从今天起不再是慕容齐。"
"你是另一个人。"
慕容齐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朝爷爷。
"爷爷。"
"影卫六。"
"您怎么安排。"
慕容铮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一收。
"影卫六分两路。"
"三个人跟你走。"
"陈定。"
"沈砚。"
"罗信。"
"这三人这一辈是慕容家训练时间最长的影卫。"
"他们送你到南屿落地之后。"
"留在南屿做你的安保。"
"另外三个人留在省城。"
"严海。"
"白岭。"
"许青。"
"他们的任务是替你做最后一件事。"
慕容齐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事。"
慕容铮抬头看了一眼慕容齐。
家主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冷了半度。
"齐儿。"
"你出省城之前。"
"我们慕容家最后一颗棋子要落。"
"那一颗棋子是林北。"
"林北明天上午八点在北境军区医院。"
"他父亲口述启动。"
"那个时间他不在省城。"
"但他在西郊四合院的家里。"
"还有两个人。"
"他母亲。"
"他女人。"
慕容齐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慕容铮接着说。
"严海、白岭、许青三个。"
"今晚十点之前到位省城西郊。"
"明天早上五点四十动手。"
"目标。"
"林母。"
"苏晴雪。"
"不用杀。"
"带走两个之一就行。"
"任何一个。"
"我们用她做林北手上那一份口述的换。"
慕容齐看着爷爷。
他第一次知道家里有"影卫六"。
也是第一次知道爷爷布的最后一颗棋子是这种。
他的喉结连着动了几下。
最后他朝爷爷点了一下头。
"爷爷。"
"我懂了。"
"今晚十点出。"
"路上不见任何人。"
"南屿落地之后我等您的下一步指令。"
慕容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家主最后开口。
"齐儿。"
"你这一去。"
"可能五年回不来。"
"也可能十年回不来。"
"但你记住一件事。"
"你姓慕容。"
"无论你在外面叫什么名字。"
"你心里要记着你姓慕容。"
"等省城这边的风过去。"
"等爷爷给你的信号。"
"你再回来。"
慕容齐眼眶有点湿。
但他没有让那一点湿变成眼泪。
他朝爷爷敬了一个礼。
那不是军礼。
是慕容家家族内部的"晚辈礼"。
右手按在左胸。
低头一拜。
慕容齐转身走出了书房。
书房的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关上。
慕容铮一个人在书桌后面坐着。
他朝桌上的那部老式电话看了一眼。
电话今天没响。
也不会再响。
老沈那条线两天前就断了。
京华那一条信他三天前发出去的"听松居"。
到现在没有任何回音。
慕容家这一仗。
从内到外都没人接。
但慕容铮今天还有最后一颗棋。
那颗棋叫影卫六。
影卫这个代号体系,是慕容家三十年里一代一代养出来的。
眼前这支影卫六,是最新的一代。
陈定四十二岁。
沈砚四十一岁。
罗信四十。
严海三十九。
白岭三十八。
许青二十三岁。
前五个人,都是从境内外不同的特种侦察单位退下后,被慕容家以"家族安保"名义重新签下。
许青是唯一的例外。他的公开履历也被做成了退役侦察兵,真正的底档却锁在邻国第七军区,从六岁起就在训练基地长大。
这六个人是在过去十二年里陆续补进同一套番号的,许青入队最晚。
每一个人的格斗能力都极强。
每一个人的反侦察能力都超过省城绝大多数警方武装。
慕容铮养了三十年的,是影卫这套体系,不是同一批人。
今天,是这一代影卫第一次全员出动。
也是最后一次。
家主把书桌前那盏台灯关掉。
书房里只剩下窗外傍晚透进来的一点点天光。
慕容铮在那点天光里坐了很久。
最后他开口。
但他的话不是说给任何人听的。
"林北。"
"你赢了我的明面。"
"今晚我要赢你的暗面。"
"你父亲扛了二十年的那一份图。"
"我让你交不出来。"
"因为你身边的人。"
"今晚之后。"
"会少一个。"
傍晚六点三十。
省城西郊四合院。
苏晴雪在院子里练那一招"拔刀"。
她今天已经练了四十遍。
四十遍里有十遍出手的角度对得上林北昨晚教的标准。
母亲在堂屋的厨房里。
锅里炖着一份江南本帮的鸡汤。
香味从堂屋飘到院子里。
苏晴雪练完最后一遍。
她把刀别回腰后。
她朝堂屋门口走过去。
走到一半她停下来。
她朝院门口看了一眼。
院门口的胡同今晚比平时安静。
那只野猫今晚没回来。
苏晴雪皱了一下眉。
她朝堂屋门口的母亲。
"妈,院子里那只野猫今天没来。"
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
母亲看了一眼院门口。
母亲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晴雪。"
"妈在北境八年。"
"野猫不来的晚上。"
"是要出事的晚上。"
"晚饭快好。"
"吃完晚饭你跟妈进东厢房。"
"门关好。"
"今晚我和你睡。"
苏晴雪没问。
她朝母亲点了一下头。
她朝院门外又看了一眼。
省城九月的傍晚天色暗得比往常快。
胡同口那盏老式路灯今天又坏了一半。
光只剩半圈。
剩下的半圈是暗。
那片暗里今晚已经多了几道她看不见的呼吸。
那几道呼吸的主人正朝西郊四合院的方向慢慢走过来。
晚上九点四十八分。
省城东郊。
私人飞机库。
湾流G450的引擎已经预热。
陈定、沈砚、罗信三人在飞机舱门外站着。
慕容齐从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商务车上下来。
他朝飞机走过去。
走到舷梯下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朝省城西区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的天空有一点点很淡的灯火光。
那是省城西郊四合院的方向。
慕容齐看着那一片灯火。
他这一生头一次没有恨过林北。
但他知道。
今晚十点四十之后。
那一片灯火下面会出大事。
慕容齐转身。
他登上了飞机。
舱门在他身后被关上。
湾流G450在跑道上滑行。
朝南屿群岛的方向飞过去。
九月初省城的夜空云层很厚。
但今晚的云层比昨晚更厚一些。
云后面看不见星。
也看不见月。
只剩下慕容家祖宅书房里那一片没有关上的窗。
窗里那盏台灯亮了又灭。
灭了又亮。
像一颗在云层后面闪烁的星,不属于这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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