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雪清晨四点就在院子里。
九月初的省城凌晨四点已经有了一点秋天的凉。
院子里那盏挂在堂屋外面的旧式灯泡今天比平时调暗了两档。
光线从堂屋门口斜着切到青砖院子上。
苏晴雪今天穿一身浅灰色的运动套装，腰带是林北昨晚临睡前从西厢房里拿出来给她的那一条。
那条腰带是军方制式。
带子是黑色尼龙的。
带扣是哑光的黑钢。
苏晴雪从昨晚学完横扫之后就没有真正睡着过。
她今晨三点四十就从东厢房起来。
林母昨夜也没有真正睡着。
老太太在东厢房听到苏晴雪起身的动静之后没有出声，只是侧过身去看了一眼窗外那点天光。
苏晴雪一个人在院子里练。
她从清晨四点练到四点四十五。
横扫她已经练了第三十八遍。
第三十八遍的时候她的腕骨第一次找对了林北昨晚教她的那条切线。
刀刃从对方的左耳到右肩。
不能拉直。
要让刀沿着对方的颈侧顺势下沉一寸。
苏晴雪练第三十九遍的时候，林北从西厢房走出来。
林北今天起得也比平时早。
他今天穿一身深灰色的便装。
他朝院子里站着的苏晴雪走过去。
苏晴雪看见他过来。
她把刀重新别回腰后。
她转身朝他笑了一下。
苏晴雪的笑容今晨比昨晚多了一分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稳。
林北朝她。
"晴雪，今晨你练到第几遍。"
"三十八遍。"
"刚才第三十八遍我找对了切线。"
林北点了一下头。
他从腰后把自己的那把刀也抽出来。
"今天上午十点之前我教你第三招。"
"止步。"
"昨天我说过。"
"练熟一招用一年。"
"练熟两招制住单人三秒。"
"练熟三招。"
"你今晚不出意外的话。"
"撑到我赶到完全没问题。"
苏晴雪朝他看着。
她朝他点了一下头。
上午十点二十一分。
省城西郊四合院。
西厢房书房。
林北的加密手机在桌上轻轻震了一下。
震动只有一次。
那不是电话。
是加密消息。
林北把手机拿起来。
屏幕上是一串看不懂的乱码。
但林北从这串乱码后面看到了一行加密签名。
那个签名是慕容芷。
慕容芷是慕容铭的女儿。
慕容铭是慕容齐的父亲。
慕容芷在去年冬天通过她父亲的旧友联系上林北的渠道之后，开始悄悄向林北递消息。
她从来没有露面。
她每一次只发加密信号，每一次的签名都是同一串。
今天上午十点二十一分这一条加密消息。
是她半年来第三次传东西。
林北把那串乱码解开。
解开之后是一行中文字。
我父亲在二楼东厢房。
第三天没出来。
爷爷不让他下楼。
那一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如果你今晚要进祖宅。
二楼东厢房有一扇朝北的小窗。
我从今晚九点起把那扇小窗内侧的铁钩松开。
林北看了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加密手机翻面放在桌上。
他朝堂屋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母正在堂屋里给苏晴雪盛一碗粥。
苏晴雪练完今晨第三十九遍横扫之后回堂屋里吃早饭。
林北朝堂屋走过去。
他朝林母。
"妈，今天上午的事情有变。"
"我从北墙进祖宅之前。"
"还要再加一件事。"
林母把那碗粥递给苏晴雪。
老太太朝林北。
"北儿。"
"加什么。"
"救一个人出来。"
苏晴雪从粥碗上抬起头。
她朝林北。
"林北。"
"救谁。"
"慕容铭。"
"慕容齐的父亲。"
"他被他爷爷软禁在祖宅二楼东厢房已经三天。"
"今天他女儿慕容芷传来加密消息。"
"那个人对我们有用。"
"他这二十年里在慕容家里是唯一一个没有同意境外那条线的。"
"我们今晚进祖宅。"
"取NX-7样本是一件。"
"救他是第二件。"
苏晴雪没有立刻说话。
她朝林北看着。
她朝桌上的那碗粥。
她朝林北。
"林北。"
"你今晚同时做两件事。"
"风险比昨晚我们部署的高一倍。"
"祖宅的二十个值守里有十个是冲你来的。"
"加上救一个活人出来。"
"你的撤离时间至少要多十五分钟。"
林北朝她笑了一下。
"晴雪。"
"我算过了。"
"二楼东厢房有一扇朝北的小窗。"
"慕容芷今晚九点起把那扇小窗内侧的铁钩松开。"
"我从北墙进。"
"先到老旧厨房的灶台底下夹墙。"
"夹墙直通二楼东厢房。"
"我从夹墙到二楼东厢房的时间是四分钟。"
"取样三分钟。"
"扶慕容铭从夹墙下来五分钟。"
"出北墙三分钟。"
"总共十五分钟。"
"我会准时回来。"
苏晴雪朝他看着。
她朝他点了一下头。
下午两点。
省城西郊四合院。
院子里。
林北站在苏晴雪身后。
他握住她的右手。
林北今天下午教苏晴雪的第三招是止步。
那一招是三招里最简单的一招。
也是最重要的一招。
止步不是攻击。
是中断。
苏晴雪如果在拔刀和横扫两招都没有奏效的情况下。
止步是她最后一招。
林北朝她。
"晴雪。"
"止步的关键不是刀。"
"是脚。"
"你的右脚要在拔刀之后立刻往后撤半步。"
"半步。"
"不是一步。"
"撤多了你的腰会失去重心。"
"撤少了你的刀会被对方贴近。"
"半步是你和对方之间留出最少的缓冲。"
"那个缓冲是你给自己留的三秒钟。"
苏晴雪朝他点了一下头。
她朝院子里那块她已经站了三天的青砖。
她试着做了一遍。
她的右脚撤了半步。
刀还在腰后没拔。
林北朝她。
"晴雪。"
"止步要和拔刀连成一个动作。"
"你的右脚后撤的同时。"
"你的右手要把刀从腰后顺出来。"
"两个动作要在零点三秒之内完成。"
"零点三秒是一个普通人的反应时间。"
"你做到这一点。"
"你就给自己赢了一次反应。"
苏晴雪练第二遍。
撤步和拔刀的动作连上了。
但拔刀的角度差了一点点。
林北朝她。
"再练。"
苏晴雪练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遍。
第十遍的时候她终于把止步和拔刀连成一个完整的动作。
林北朝她。
"今天到这里。"
"晚上你再练二十遍。"
"明天起你这三招就够用了。"
"剩下的事。"
"是把这三招变成你自己的。"
"那需要时间。"
苏晴雪朝他点了一下头。
她把刀别回腰后。
她朝他笑了一下。
那一笑里有一种七年里没有出现过的轻。
傍晚六点零八分。
省城西郊四合院。
西厢房。
林北从西厢房里拿出来一身深黑色的军方作战服。
那身作战服是他从北境军区退下来之前的最后一身。
军装上没有军衔标识。
但作战服的左胸内侧绣着一行极小的字。
那一行字是他师父陆鹤鸣亲手缝的。
写的是"北境战神"。
林北已经三年没有穿过这身作战服。
今晚他要穿上。
林北穿好作战服之后从西厢房走到堂屋。
苏晴雪和林母都在堂屋。
苏晴雪今天傍晚没有换装。
她还穿着上午那身浅灰色的运动套装。
但她在围裙下面已经把那把短刀别回腰后。
林北走到堂屋的方桌前。
他把那条军方制式的腰带放在桌上。
那条腰带是他今晨刚刚从北境带回来的备用件。
不是他自己用了三年的那一条。
是新的。
林北朝苏晴雪。
"晴雪。"
"今晚的腰带你给我系。"
苏晴雪朝他看着。
她朝桌上那条腰带。
她朝林北。
"林北。"
"我会。"
她从桌上拿起那条腰带。
她走到林北面前。
她的手在腰带的扣子上停了一下。
那条腰带的扣子是军方制式。
她以前没用过。
林北朝她。
"晴雪。"
"扣子先穿过左边的孔。"
"再从右边的卡环里压一下。"
"压到底之后再拉一下。"
"听到一声轻响就是扣紧了。"
苏晴雪朝他点了一下头。
她按着林北说的步骤把腰带绕到他的腰上。
她的指尖在他的腰侧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腰带的扣子穿过左边的孔。
她从右边的卡环里压了一下。
她拉了一下。
腰带的扣子发出一声极轻的轻响。
扣紧了。
苏晴雪的指尖在腰带上多停了一拍。
她朝林北抬起头。
她朝他看着。
林北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他朝她。
"晴雪。"
"系得很好。"
苏晴雪没有立刻收手。
她朝他笑了一下。
那一笑里有一种比上午练止步时更深的东西。
"林北。"
"我从来没有给一个男人系过腰带。"
林北朝她笑了一下。
"晴雪。"
"我也是第一次让一个女人给我系腰带。"
"今晚之后。"
"以后每一次出任务之前。"
"都让你给我系。"
苏晴雪没有说话。
她朝他点了一下头。
她的手最后才从腰带上挪开。
晚上七点四十。
省城西郊四合院。
院门口。
赵虎已经在车里等。
车后排坐着三个国家安全部反恐特勤。
林北今晚的全部行动都已经按昨晚的部署做完了最后一遍合练。
林北朝堂屋门口的母亲和苏晴雪。
林母今晚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对襟棉袄。
老太太朝林北敬了一个礼。
那不是军礼。
是母亲送儿子上战场的旧礼。
林母没有说话。
她朝林北。
"北儿。"
"妈在家里。"
"妈把红烧肉给你和晴雪留着。"
"今晚一定回来吃。"
林北朝林母点了一下头。
他朝苏晴雪。
苏晴雪今晚没有说话。
她在堂屋门口站着。
她的左手放在围裙下面。
围裙下面那把短刀今晚没动。
但她的右手在自己的衣袖里轻轻一收。
那一收里有她整个晚上想说但没说出口的话。
林北朝她走过去。
他在苏晴雪面前停下。
他朝她。
"晴雪。"
"我十二点之前回来。"
"今晚妈做的红烧肉。"
"我和你一起吃。"
苏晴雪朝他抬起头。
她朝他笑了一下。
那一笑里有一种比她今晨练横扫时找对切线时更稳的东西。
"林北。"
"活着回来。"
林北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朝她笑了一下。
"好，晴雪。"
"我活着回来。"
林北朝她伸出手。
他的右手手指在她的左手手背上轻轻一搭。
他的指尖在她的手背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朝院门口走过去。
他没有回头。
苏晴雪也没有送他到院门外。
她在堂屋门口站着看他上车。
车启动。
朝省城东郊的方向开过去。
苏晴雪在堂屋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院门外那条胡同里的车灯彻底看不见。
林母从堂屋里走出来。
老太太走到苏晴雪身边。
她朝苏晴雪。
"晴雪。"
"你和妈进堂屋。"
"今晚我们等北儿。"
苏晴雪朝林母点了一下头。
她跟着林母走进堂屋。
堂屋的门在她们身后被轻轻关上。
省城九月初的夜风从北边吹过来。
吹过西郊四合院的院墙。
院门外胡同口那个杂物架后面今晚还有人。
那个人朝四合院的院门看了一眼。
他朝身边的另一个人。
他朝那一辆刚刚开走的车的方向。
他没有说话。
但他在自己的耳机里轻轻按了一下。
三十秒之后。
胡同口的两个人朝省城东郊的方向慢慢动了一下。
他们在跟。
他们今晚不动西郊。
他们今晚动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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