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回江南老宅的时候,天刚擦黑。
父亲那段北境军区后勤补给线的核心,已经一句一句口述完,交到了军委情报部手里。
裴德兴从京华调来一个班的特勤,接管了北境军区医院的安保。
父亲身边二十四小时不离人,比林北守着还稳妥。
林北这才腾出手,从北境飞回了江南。
老宅的院子里点着灯。
正屋的桌上摆了一桌菜,热气还没散。
桌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五岁,身材壮实,穿一件深色棉布上衣,右手的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
疤爷。
疤爷大名叫曲刚,是北疆安保的董事长。
他听说林北回江南,下午就到了老宅,亲自下厨做了这一桌菜。
"龙帅,路上累了吧。"
疤爷的嗓子又低又哑,像砂纸蹭过铁板。
"先吃饭,菜要凉了。"
林北在桌边坐下,看了一眼那一桌菜。
红烧肉、笋干烧肉、一条清蒸的鱼,还有一盆青菜豆腐汤。
都是江南的家常做法。
"老曲,你这手艺,这些年没丢。"
疤爷咧嘴笑了一下。
"后勤班长兼职出身,别的不行,做饭这一手丢不了。"
"当年在北境,全连一百多号人的伙食都是我管的。"
林北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汤的味道,和很多年前在北境喝过的,几乎一样。
那时候他还是个新兵,跟着师父在北境军区。
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疤爷管的那口大锅,是全连最暖的地方。
他放下碗,看着疤爷。
"老曲,我师父当年,也喝过你做的汤吧。"
疤爷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抬起右手,看了一眼手背上那道旧疤。
"二十二年前。"
"我在北境边境的一次任务里中了埋伏,身上挨了七刀,最重的一刀在右手。"
"是你师父陆鹤鸣带着长刀小队把我从那堆人里捞出来的。"
"那一刀缝了十六针。"
"陆队长把我背了三公里,背到野战医院。"
"我这条命,是他给的。"
疤爷的声音压得很低。
"后来我退了伍,回江南混。"
"混成了城南一隅的地下头子,手底下两百多号人。"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直到那天,你找上门来。"
"我一看你那把刀,就知道你是陆队长的人。"
"那把军刀,是长刀小队的制式。"
林北点了点头。
那把刀,是师父临走前留给他的。
"老曲,我师父走得早。"
"他要是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好,会高兴。"
疤爷端起酒杯,没说话,先干了一杯。
放下杯子,他才开口。
"龙帅,今天叫你回来,我有件正事跟你说。"
"自打跟了你,我那两百多号老兄弟,洗白成了北疆安保。"
"江南是咱们的老窝,根扎在这儿。"
"后来省城、京华陆续开了分公司,人手分了出去。"
"可如今苏总要北上京华,江南这边的担子,反倒比从前更重了。"
林北看着他。
"你是想把江南这一头,彻底接死。"
疤爷点了点头,语气很稳。
"苏总北上之后,江南的苏氏实体资产、恒瑞制药、还有这座老宅,都得有人盯死。"
"赵虎要跟着你跑北境、京华,省城那边也离不开他。"
"这一摊,我来扛。"
"我在江南的地下混了二十多年,这地界上的道道,没有我不熟的。"
"谁想在江南动苏氏一根手指头,先得过我曲刚这一关。"
"省城、京华那两个分公司的人手,我也调一批回江南来。"
"江南这张网,我替你织密,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林北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疤爷这话不是客套。
江南是林家的根,老宅在这里,父亲将来要回这里养老。
苏晴雪北上之后,江南更需要一个压得住场子的人。
疤爷是最合适的。
林北端起酒杯,和疤爷碰了一下。
"江南这一头,就交给你了。"
"我在北境、京华,心里也踏实。"
两个人把杯里的酒干了。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外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只猫跳上了围墙。
可林北和疤爷同时停下了筷子。
两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对这种声音的反应是刻在骨头里的。
寻常人听不出院墙上那一声轻响有什么不对。
可他们一听就知道,那是受过训练的人翻墙时,刻意收着力的落地声。
疤爷放下筷子,眼神变了。
"龙帅,外头有人。"
"不止一个。"
林北的手按在了腰后那把军刀上。
可疤爷先站了起来。
"龙帅,你坐着。"
"这种货色,用不着你动手。"
"你刚从北境回来,歇着。"
"让我活动活动筋骨。"
疤爷说完,已经朝院子里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黑暗中,三个黑影翻过围墙,落在院子里。
三个人都穿着夜行的紧身衣,手里握着短刃。
为首那个朝正屋的方向摸过去。
他们要找的,是正屋东边父亲的书房。
可他们没料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疤爷。
为首那个反应很快,手里的短刃朝疤爷的咽喉划过来。
疤爷侧身,让过那一刀。
他的右手抬起,一把扣住对方的手腕。
那只手背上有十六针的旧疤,握起来却像一把铁钳。
咔嚓一声,对方的手腕被他拧断。
短刃落地,当啷一响。
疤爷没有停。
他的左肘朝那人的喉咙顶过去,砰的一声闷响。
那人喉咙一软,朝后倒了下去,咚地砸在青石板上,再没动。
剩下两个人愣了一下。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五十来岁的胖子,出手这么狠。
两个人一左一右朝疤爷扑过来。
疤爷朝后退了半步,背靠住院子里那棵老樟树。
左边那个的刀先到。
疤爷一抬手,抓住对方持刀的手臂,借着树干一带。
那人收不住力,一头撞在樟树的树干上,砰的一声闷响,当场晕了过去。
右边那个的刀扎进了疤爷的左肩。
疤爷闷哼一声,没退。
他反手一拳,砸在那人的太阳穴上。
啪的一声脆响。
那人的身子晃了晃,软软地滑了下去。
整个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三个圣殿余孽,一个被拧断手腕顶死,一个撞树昏了,一个被一拳撂倒。
前后不到半分钟。
林北从正屋走出来的时候,疤爷正捂着自己的左肩。
刀口不深,血顺着指缝渗出来。
"老曲,肩膀。"
疤爷摆了摆手。
"皮外伤,二十二年前那七刀比这重多了。"
"龙帅,这三个是圣殿的余孽。"
"圣殿在江南的渠道前段时间被你端了。"
"组织是端了,可总有几条漏网的死硬分子。"
"这几个不甘心,摸到老宅来报复。"
"他们冲的是正屋东边那间书房。"
林北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间书房,是父亲的书房。
书房里那个旧樟木箱子的底层,放着秉松留下的那枚铜钥匙。
林北蹲下身,看了一眼那个被疤爷顶死的为首者。
那人身上没有任何证件,只在手腕内侧有一个很小的刺青。
那是圣殿的标记。
"老曲,你的判断没错。"
"圣殿剩下的人不甘心。"
"他们盯上了这座老宅。"
林北站起来,看着院子里那三个人。
"幸好今晚你在。"
"要是换了普通的安保,这三个人摸进书房,后果不好说。"
疤爷把左肩的伤口随手按住。
"龙帅,所以我才说,江南这地界,得我亲自守。"
"圣殿这种货色,今天来了三个,明天可能来五个。"
"这座老宅,往后我派人三班倒,二十四小时盯死。"
"再有人摸进来,我让他有来无回。"
林北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了十七岁的老兵。
二十二年前,是师父把他从死人堆里捞出来。
二十二年后,他守在江南,替师父的关门弟子看着这座老宅。
"老曲。"
林北的声音低了一些。
"我师父没看错你。"
疤爷咧嘴笑了一下,那道旧疤跟着动了动。
"龙帅,陆队长救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他说,人活一世,欠下的命债,迟早要还。"
"我这条命是长刀小队给的。"
"如今还在你身上,值。"
夜里的风从院子里那棵老樟树的枝叶间穿过。
林北让疤爷的人把三个圣殿余孽处理了,活的那两个送去军方那边问话。
他自己走进父亲的书房,打开那个旧樟木箱子。
箱子的底层,那枚铜钥匙还在。
钥匙是暗黄的铜色,上面有三道很浅的刻痕,二十四年了,还没生锈。
林北把铜钥匙重新放好,合上箱子。
这座老宅,这枚钥匙,父亲将来要回的地方,都在江南。
有疤爷守着,他能放心地去北境,去京华。
林北走出书房的时候,疤爷已经让人重新点亮了院子里的灯。
桌上那一桌菜还温着。
"龙帅,回来吃完。"
"汤我再热一下。"
林北在桌边坐下。
院子里的灯光照着那一桌江南的家常菜,也照着疤爷左肩上那块渗血的布。
林北端起那碗重新热好的汤。
对面,疤爷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那动作,和二十多年前在北境食堂里,疤爷给每个新兵盛饭时一模一样。
师父走了,可师父当年从死人堆里捞回来的人,如今守在他身边。
这碗汤,这桌菜,这座老宅。
江南这一头,他放心了。
http://www.xvipxs.net/215_215263/74651158.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