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雪在京华为苏氏铺路的时候,江南这头,父亲那份图,也快说到了尽头。
林北守在江南,等的就是父亲口述完那份图的最后几天。
这几天,他寸步没离过老宅。
这天上午,陈军医又来了老宅,给父亲注射了第四针精调过的解药。
前面三针,打通的是父亲手脚的运动神经,如今他已经能扶着轮椅站一会儿。
这第四针,陈军医说,是冲着发声的神经去的。
中毒这些年,父亲说话一直含糊,长句更是费力。
一句话说到一半,舌头就不听使唤,得歇好几口气才能接下去。
那是毒素侵蚀神经留下的根子。
这一针下去,陈军医说,能修复大半。
打完这一针,过了约莫一个钟头,效果就显出来了。
父亲试着开口,一句完整的话,竟说得清清楚楚。
母亲在一旁,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伺候了这个不能利索说话的男人这么多年。
如今听他能囫囵说一句完整的话,比什么都金贵。
这些年,她不知多少次,想听他好好说一句话。
哪怕是抱怨,是唠叨,都好。
可那个曾经能说会道的男人,被毒折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今天这一句完整的话,她等了太久太久。
父亲歇了歇,让母亲先去忙别的。
母亲应了一声,替父亲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出了门。
屋里只剩下他和林北父子两个。
“北儿。”
父亲看着他,眼神比往常清亮。
“趁着今天能说利索话,爸有件事,想跟你说清楚。”
林北搬了张凳子,在父亲床边坐下。
“爸,您说。”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把那些压了很多年的话,一句一句理顺。
“北儿,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年是怎么去当兵的。”
林北一愣。
“我记得。”
“我那时候铁了心要进部队,您和妈都拦不住。”
“后来是您支持我,我才去的北境军区。”
父亲笑了笑,那笑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北儿,有件事,你一直不知道。”
“你去当兵,不全是你自己的主意。”
林北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爸,您这话什么意思。”
父亲没有立刻答,目光飘向了窗外。
江南的二月,天还阴着。
他的思绪,像是飘回了很多年以前。
“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
“你还小,记不清。”
“有一回,家里来了几个客人。”
“他们是冲着爸手里那份图来的。”
“他们想让爸把那份图,交出去。”
来的人,有军中的,也有军外的。
他们先是好言好语,许给爸高官厚禄。
爸不松口,他们就换了脸,话里话外开始威胁。
说爸要是不识相,这个家,往后别想安生。
林北的神色,凝住了。
那份图。
北境军区的后勤补给线,能在三天之内瘫痪整个北境的部队。
那是邻国军方筹划了二十年的开战第一刀。
“爸没交。”
父亲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爸知道,那份图一旦交出去,会出大事。”
那不是一份普通的图纸。
那是能让整个北境的部队,在三天之内陷入瘫痪的东西。
一旦落到那些人手里,多少将士的命,多少边防的安危,都得搭进去。
爸宁可自己被毒死,也不能让这份图出事。
“爸是个军人,那份图是爸用命守的东西。”
“可爸也知道,从爸拒绝他们的那天起,这个家,就再没安生过。”
“他们会想尽办法,从爸身上把那份图弄走。”
“爸一个人,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爸是军人,明枪好躲。
可那些人藏在暗处,用的都是阴招。
爸那时候就明白,他们一时弄不走这份图,就会换个法子。
他们会从爸的身子下手,会从这个家下手。
爸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林北静静听着,心头一点点沉下去。
他这些年只知道父亲被人下毒,被人害得卧床。
他从不知道,这一切的源头,是父亲守着那份图,拒绝了那些人。
“那时候爸就想。”
父亲转回头,看着林北。
“爸总有一天会守不住。”
“这个家,得有人接爸的班。”
“得有一个人,能扛得起这份图,扛得起这个家。”
“爸看了看身边。”
“能托付的,只有你。”
“你妈是个妇道人家,扛不起这些。”
“爸在军中那些老战友,能信的没几个,能托付这种身家性命的事的,一个都没有。”
“爸想来想去,这副担子,将来只能压在你肩上。”
“可那时候你还小,什么都不懂。”
林北的呼吸,停了一下。
“北儿,你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你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你身上有股劲,是块当兵的料。”
“爸那时候就下了决心。”
“爸要把你,往军队那条路上引。”
父亲的声音有些发涩。
“你小时候,爸带你去打靶场,带你跟着部队拉练。”
“你以为是爸疼你,带你玩。”
“其实,爸是在看你这块料,能不能成器。”
“你第一次摸枪,那么沉的家伙,你抱着不撒手。”
“你第一次跟着拉练,跑得腿都软了,咬着牙没掉队。”
“爸看在眼里,心里又骄傲,又心疼。”
“骄傲的是,爸没看错你这块料。”
“心疼的是,爸明知道前头是火坑,还是要把你往里推。”
“后来你长大了,铁了心要去当兵。”
“你妈舍不得,哭着拦你。”
“是爸点的头。”
“北儿,你当年以为去当兵是你自己的选择。”
“可那条路,是爸早就给你铺好的。”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林北坐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
他这一刻,心里翻江倒海。
他从军这么多年,从一个新兵蛋子,一路熬成龙帅。
他一直以为,这是他自己拼出来的路。
他从没想过,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父亲就在背后,默默替他铺好了这条路。
他想起在北境军营里熬过的那些苦日子。
零下几十度的天,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一次次任务,在生死线上打滚。
那时候他咬牙撑着,以为是自己选的路,再苦也认。
他不知道,父亲在千里之外,每一个夜里,都在为他揪着心。
父亲早就预见了这个家会有这一天。
他用一个父亲所有的远见和苦心,把儿子,一步一步,推向了能扛起这一切的位置。
林北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哑。
“爸,您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父亲看着他,眼里有泪光。
“爸怎么跟你说。”
“爸怎么忍心告诉你,爸把你送进那么苦的地方。”
“不是为了让你建功立业。”
“是为了让你将来,能替爸,扛起这副担子。”
“北儿,爸对不起你。”
“爸是个自私的父亲。”
“爸为了这个家,把你的人生,也算计进去了。”
“你本可以有别的活法。”
“读个大学,找份安稳的差事,娶妻生子,过太平日子。”
“是爸,把你推上了刀口舔血的路。”
“这些年你在外头受的那些罪,都是爸欠你的。”
林北握住了父亲的手。
父亲那只手,曾经在打靶场上,握着他小小的手,教他瞄准。
也曾经在病榻上,颤抖着,写下那副前路有光的春联。
这双手,为这个家撑了一辈子。
从一个顶天立地的军人,到一个卧床多年的病人。
变的是这双手的力气。
不变的,是这双手一直想护住这个家的那份心。
“爸,您没有对不起我。”
林北的声音很沉,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您把我送进军队,让我有了一身保护这个家的本事。”
“您没有算计我。”
“您是把这个家最重的担子,交到了我手上。”
“这是您对我的信任。”
“爸,您要是当年不管我,由着我去过那些太平日子。”
“等家里出事的那天,我手无寸铁,只能眼睁睁看着。”
“那才是真的害了我。”
“是您的远见,给了我护住这个家的本事。”
“爸,这副担子,我接得起。”
“我没让您失望。”
“现在,我能护住这个家了。”
父亲看着儿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守着那份图,守着这个家,提心吊胆了这么多年。
他赌上了自己的命,也赌上了儿子的人生。
如今他赌赢了。
他的儿子,真的长成了能为这个家遮风挡雨的男子汉。
父亲紧紧攥着林北的手,声音哽咽。
“好孩子。”
“爸没看错你。”
“爸活了大半世,做对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把你引上了那条路。”
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透出了一线光。
父亲那份图,只剩最后一点,就能全部口述完。
而林北也终于明白,自己肩上扛着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儿子的责任。
那是父亲用二十年的苦,一点一点,托付到他手里的东西。
这副担子,沉得压垮过父亲的半生。
如今,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不觉得重。
这副担子,他会一直扛下去。
直到把那些害了这个家的人,一个一个,连根拔起。
http://www.xvipxs.net/215_215263/74651169.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