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还在为京华那盘棋出神，赵虎匆匆进了院子。
“龙帅，有个人，想见你。”
林北抬眼。
“是谁要见我。”
赵虎压低了声音。
“慕容铭。”
“他从军方的安全屋出来，说有天大的要紧事，非要当面跟你谈不可。”
林北的眉头，微微一动。
慕容铭。
慕容家的长子，慕容齐的父亲，慕容芷的父亲。
那个二十年来，慕容家里唯一反对走境外路线的人。
几个月前，林北从慕容家祖宅，把被慕容铮软禁的他，救了出来。
这些日子，他一直待在军方的安全屋里。
他如今放下身段主动求见，背后必有缘故。
林北沉吟片刻。
“让他来吧。”
当天下午，慕容铭在赵虎的陪同下，到了江南老宅。
安全屋的人，一路把他护送过来，可见军方对他这个证人的看重。
几个月不见，慕容铭瘦了许多，头发也白得更彻底了。
可他的精神，看着比在慕容家时反倒松快了些。
像是卸下了一副背负了二十年的重担。
在慕容家的时候，他是名义上的家主。
可那个家，从来不是他做主。
他像个困在金丝笼里的人，有名无实，憋屈了半辈子。
如今笼子破了，他反倒能喘口气了。
“林先生。”
慕容铭进门，朝林北郑重地拱了拱手。
“今日冒昧登门，是有几句心里话，想跟你说。”
林北打量了他一眼。
几个月前在慕容家祖宅，这个人被自己的父亲软禁，眼神死灰一片。
如今再见，他眼里那点死气没了，多了几分释然。
林北请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慕容先生，请讲。”
慕容铭端着茶杯，沉默了好一会儿。
“林先生，我想清楚了。”
“我想正式投到你这边。”
“慕容家做的那些事，我反对了二十年，可我人微言轻，拦不住。”
“如今慕容家败了，是报应。”
“我不想再做那个睁着眼，看着家族往火坑里跳的人了。”
慕容铭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满是疲惫。
这二十年，他活得太累。
眼睁睁看着父亲把慕容家，一步步带上那条不归路。
他反对过，争执过，换来的，是被父亲软禁。
如今家族败落，他反倒解脱了。
林北看着他，神色平静。
“慕容先生，你父亲那边，你不再劝了。”
提到父亲，慕容铭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劝不动了。”
“我那个父亲，一辈子要强。”
“他不肯承认慕容家走错了路。”
“他到现在都还觉得，只要再撑一撑，就能东山再起。”
慕容铭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林先生，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我父亲，还在等一个时机。”
林北的眼神，凝住了。
“什么时机。”
慕容铭放下茶杯，神色凝重。
“慕容家这些年，替境外那些人，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
“洗钱，铺渠道，当白手套。”
“这条线，我们家经营了二十年。”
“境外的钱，通过慕容家的产业，洗干净了，再流回那些人手里。”
“境外要在国内办的事，通过慕容家的渠道，悄无声息地办成。”
“慕容家，就是那些人伸进国内的一只手。”
“这只手，能量大得超乎你的想象。”
“如今慕容家在明面上垮了。”
“可这条境外的线，没断。”
林北的心，沉了下去。
他查了这么久的境外线，慕容铭这话，正好印证了他的判断。
“慕容先生，你的意思是。”
慕容铭抬起头，看着林北。
“这条线，被人接走了。”
“京华那边，有人接住了我们慕容家留下的这条境外线。”
“我父亲之所以还敢等，还敢撑。”
“就是因为他知道，京华那个接线的人，分量足够重。”
“重到，能在关键的时候，拉慕容家一把。”
“我父亲这辈子，从没服过软。”
“他被你逼到这个地步，还咬着牙不肯认输。”
“因为他心里有底，他觉得京华那条线，会保住慕容家最后的根。”
“他在等那个人出手，等一个翻盘的时机。”
林北的呼吸，缓缓沉了下来。
又是京华。
吴长河传话，那几位京华的老朋友。
军委里那个藏得极深的内鬼。
如今，慕容家的境外线，也被京华的人接走了。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个地方。
这些日子，他像是在拼一幅巨大的拼图。
慕容家，影卫，蓝海资本，威廉·哈德森，邻国第七军区。
一块一块拼下来，那幅图的中心，渐渐清晰。
所有的线头，都往京华那个方向，汇拢过去。
京华，藏着这张网真正的核心。
“慕容先生，京华那个接线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慕容铭摇了摇头。
“这种事，我父亲捂得死死的。”
“我只知道，那个人在京华，地位极高。”
“慕容家这条境外线，对那个人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资源。”
“他绝不会轻易让这条线断在你手里。”
“林先生，你扳倒慕容家，靠的是真本事。”
“可京华那个人，跟我父亲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
“我父亲在国内呼风唤雨，到底还是个商人。”
“京华那个接线的人，手里握着的，是常人想都不敢想的权势。”
慕容铭看着林北，眼神里有几分郑重。
“林先生，你查慕容家，查到了境外。”
“可你要知道，慕容家不过是条小鱼。”
“真正的大鱼，在京华。”
“你动了慕容家的境外线，就等于动了那个人的钱袋子。”
“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前阵子那些人对苏总动手，恐怕只是个开头。”
林北沉默着，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他把慕容铭的这番话，在心里来回过了好几遍。
慕容铭说的，和他这些日子查到的、感觉到的，渐渐合到了一处。
慕容家是小鱼。
威廉·哈德森的境外资本，邻国第七军区的渗透，是大网。
而京华那个接住境外线、藏在军委高层的内鬼。
才是这张网，钉在国内最深的那根桩。
“慕容先生，多谢你这番话。”
林北站起身，神色已经定了下来。
“你说得对。”
“真正的对手，在京华。”
慕容铭看着他。
“林先生，你打算怎么办。”
林北走到窗前，望着京华的方向，目光锐利。
“我会去京华。”
这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慕容家的境外线，是害人的线。”
“无论那条线被谁接走，无论那个人藏得多深，地位多高。”
“我都要去京华，把这条线，连根挑断。”
慕容铭看着林北那副笃定的样子，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他投靠林北，赌的就是林北有这个胆魄，有这个本事。
如今看来，他没有赌错。
“林先生。”
慕容铭站起身，再次郑重地拱手。
“慕容家这些年造的孽，我没脸替它求情。”
“但我女儿慕容芷，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帮你。”
“她是个好孩子，被这个家拖累了。”
“往后，还请你多照应她。”
林北点了点头。
“慕容先生，你放心。”
“你和慕容芷，反对境外路线，暗中相助。”
“你们和慕容家那些助纣为虐的人，不一样。”
“我林北分得清。”
“一个家族里，总有清醒的人，也有糊涂的人。”
“你和慕容芷，是清醒的那一个。”
“你们没有跟着那条路走到黑，这就够了。”
“往后，慕容芷的安全，有我林北一句话。”
慕容铭眼眶微红，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有这一句话，他这趟就没白来。
慕容铭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他把心里压了二十年的话，都说了出来。
也把慕容家最后的底细，交到了林北手上。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困在慕容家的名义家主。
他只是一个，想给女儿挣一个安稳将来的父亲。
送走慕容铭，林北独自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慕容铭这一趟，等于把京华那张网，又往明处揭开了一层。
慕容家这条小鱼，已经翻不起什么风浪。
慕容铭投了过来，慕容芷早已反水。
就连那个顽固的慕容铮，也不过是在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可京华那条线，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那个接走慕容家境外线、藏在军委高层的内鬼。
那个当年说着要守军人脸面、如今面目不清的叶秉怀。
还有吴长河背后，那几位深不可测的老朋友。
京华那盘棋，远比他想的，要凶险得多。
林北抬起头，望向北方那座繁华又冷硬的城。
父亲的图交了，江南的事了得差不多了。
苏晴雪在京华站稳了脚跟，慕容家这条线也理清了。
是时候，北上京华了。
他在江南这片地界，斗倒了慕容家，护住了这个家。
可真正的硬仗，还在前头。
京华那座城里，藏着给父亲下毒的元凶，藏着出卖国土的内鬼。
藏着那个面目不清的叶秉怀。
这些人，一个比一个难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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