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世坤约的地方,是京华一家极隐秘的私人会所。
会所藏在闹市深处,外头看不起眼,里头却别有洞天。
来这儿的,非富即贵,谈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能在这种地方有个固定的包间,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庞世坤选这地方,用意很明显。
既要避人耳目,又要拿这身排场,先在气势上,压林北一头。
林北赴约,没带太多人,身边只跟了贴身的赵虎。
赵虎守在包间门外,他独自一人,从容地推门走了进去。
吱呀。
雕花的木门被推开,一股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包间里,庞世坤已经端坐在主位上。
他面前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正慢条斯理地,泡着茶。
见林北进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对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下人。
“坐吧。”
庞世坤淡淡吐出两个字,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浮沫。
这是官场上惯用的下马威。
用这份刻意的怠慢,先把对方的锐气,磨上一磨。
林北却恍若未觉。
他神色平静地,在庞世坤对面坐下,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
那份从容,那份气定神闲,丝毫不像是来赴一场鸿门宴。
倒像是来会一位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林北扫了一眼这间奢华的包间,心里冷笑。
二十年前帮境外洗钱、敛下的那些不义之财,大概,就花在了这些地方。
庞世坤吹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第一次,正眼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不卑不亢,处变不惊。
这份定力,可不像是一个普通商人能有的。
庞世坤心里,那点因为萧家而起的疑虑,又重了几分。
但他在官场沉浮几十年,这点场面,还压得住。
他放下茶杯,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林顾问,年轻有为啊。”
“刚到京华没多久,就把动静,闹得这么大。”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透出了几分官威。
“不过,年轻人,有些事,还是得拎得清。”
“京华这地界,水深得很。”
“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一个外来的,能掺和的。”
“我今天请你来,是给你个面子。”
“识相的,就赶紧收手,该干嘛干嘛去。”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是警告,也是试探。
他这套话术,是几十年官场磨出来的功夫。
绵里藏针,进退自如。
对方要是怂了,他正好顺势拿捏。
对方要是炸了,他也能借机看清虚实。
他想看看,林北听到这话,是会服软,还是会色厉内荏地嘴硬。
好借此判断,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林北端着茶杯,静静地听完。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惧色,反倒带着一丝,看透一切的了然。
“庞司长,”
林北放下茶杯,缓缓开口。
“您说得对,京华的水,确实很深。”
“深到,能淹死很多,自以为藏得很好的人。”
庞世坤的眼神,微微一凝。
这话里有话。
“哦?”
他端着茶杯,语气听不出喜怒。
“林顾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北没有直接回答。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端详着庞世坤那张写满官威的脸。
这张脸,道貌岸然,看不出半分当年的肮脏。
可林北知道,这张脸的底下,藏着怎样一段见不得光的过往。
他身子微微前倾,看着庞世坤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了一句话。
“庞司长,二十年前的明州。”
“那笔从境外进来的钱,洗得,还算干净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庞世坤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轰。
庞世坤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
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溅了他一手,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
他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二十年前,境外的钱,洗钱。
这几个字,像几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扎进了他最深、最不可告人的秘密里。
那是他埋藏了二十年的过往。
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把柄。
他自以为,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所有的痕迹,早被他抹得干干净净。
当年知情的那些人,死的死,散的散。
这世上,绝不该再有人知道。
可现在,这个从江南来的、不起眼的苏氏顾问。
却轻飘飘地,把这桩埋了二十年的旧事,捅了出来。
庞世坤如遭雷击,呆坐当场。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扭曲得有些可怕。
额头上,密密麻麻地,渗出了一层冷汗。
那双往日里精明算计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里头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
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泼洒在桌上的茶水,顺着桌沿,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滴答。
滴答。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庞世坤那颗狂跳不止的心上。
过了好半晌,庞世坤才像是大梦初醒,猛地回过神来。
他霍然抬头,死死地盯着林北,眼神里,充满了惊骇、阴狠,还有一丝,被人窥破老底的恐慌。
“你……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庞世坤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强自镇定,可那干涩发颤的嗓音,还有眼底藏不住的慌乱,早就出卖了他。
“什么二十年前,什么境外的钱。”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一个外来的小辈,休要在这里,血口喷人。”
他色厉内荏地,矢口否认。
可那副强撑着的模样,在林北眼里,跟做贼心虚,没有半点区别。
林北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已经有了十成的把握。
果然不出所料,父亲名单上的这第一个红圈,圈得,一点都没错。
庞世坤这个反应,等于,亲口承认了那桩旧事。
林北也不点破,他重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庞司长,听不懂,没关系。”
“我也只是,随口一说。”
“二十年前的事,陈芝麻烂谷子的,谁还记得清呢。”
他话锋一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我比较好奇的,是最近。”
“庞司长经手的那笔,绕了好几道弯,流到境外去的钱。”
“那笔钱,又是怎么个说法呢。”
这一句,又是一记重锤。
庞世坤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姓林的,不光知道二十年前的旧账。
竟然连他最近,替那条线经手的那笔钱,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个人,到底,查到了多少。
他背后,究竟,站着什么样的人。
是萧家。
还是,比萧家更可怕的存在。
一连串的疑问,像潮水一样,疯狂地,冲击着庞世坤的脑子。
庞世坤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第一次,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生出了真正的忌惮,和恐惧。
这个外来户,绝不是冲着钱,也不是冲着在京华立威来的。
他是冲着,自己这条命来的。
林北将庞世坤脸上的惊惧,尽收眼底。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二十年前的旧账,他点一半,留一半。
最近的资金往来,他也只是点到为止。
他没有把所有的牌,都亮出来。
他要的,是让庞世坤,在这种被人窥破、却又不知对方虚实的恐惧里,自乱阵脚。
一个人越是恐惧,就越容易,做出错误的、自我暴露的选择。
庞世坤这种人,在官场上盘踞惯了,最怕的,就是失控。
一旦他乱了方寸,就一定会动用手里的资源,去毁证,去灭口。
而他每动一次,就会多暴露一条,通往他背后那张网的线索。
这,正是林北想要的。
林北放下茶杯,站起身。
“庞司长,今天就聊到这儿吧。”
“我言尽于此,您,好自为之,这四个字。”
说完,他不再看庞世坤那张惨白的脸,转身,推门而去。
包间里,只剩下庞世坤一个人。
他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那个年轻人临走前撂下的那句话,还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回响。
好自为之。
庞世坤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他不知道,这个姓林的,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
也不知道,对方背后,那个站着萧家的影子,究竟有多大的能量。
可有一点,他清楚得很。
这个人,已经摸到了他的命门。
那桩二十年前的旧事,那笔最近的脏钱,任何一件,捅出去,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不行,绝不能,让这个人,继续查下去。
庞世坤的眼神,渐渐变得阴狠、狰狞。
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往往,会露出最凶残的獠牙。
他在包间里,像困兽一样,来回踱了几步。
越想,心里的杀意,越是浓烈。
他霍然起身,抓起了桌上的电话。
那些证据,得赶紧,处理干净。
还有那个姓林的。
留着,终究是个天大的祸患。
庞世坤的眼底,闪过一丝,杀人的厉色。
http://www.xvipxs.net/215_215263/74651192.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