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明州一战,他斩草,却没能除根,让慕容铮这个真正的祸首,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当年他念在慕容铭、慕容芷归顺反正,对慕容家余下的人,网开了一面。
却不想,正是这一念之仁,给慕容铮留下了喘息之机。
这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蛰伏至今,竟还想着东山再起,卷土重来。
这便成了一个隐患,如今果然死灰复燃。
常言道,放虎归山,终为后患。
可既然这一次,慕容家的这条暗线,又鬼使神差地,自己撞到了枪口上。
那他就索性,趁这个机会,将慕容铮这个漏网之鱼斩草除根。
连同他最后的那点死忠,一并清算干净。
斩草,就一定要除根。
否则,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留着慕容铮,迟早是个心腹大患。
这一次,他要让慕容家,彻彻底底地,从这世上,消失干净。
让慕容铮这个老东西,再无半分东山再起的指望。
也算是了却了一桩,从明州一直拖到京华的,陈年旧账。
而此时此刻,林北还不知道。
就在他下定决心,要拔掉慕容铮这条根的同时。
那条潜藏在京华暗处、蛰伏已久的毒蛇,也已经,悄然昂起了头,吐出了信子。
与此同时,京华城西,一座不起眼的老宅。
青砖灰瓦,院墙斑驳,门庭冷落,瞧着跟左邻右舍的老式民居,并无二致。
这里,便是慕容家余党在京华最隐秘的落脚点。
昏暗的厅堂里,一个形容枯瘦的老者,阴沉着一张脸,端坐在太师椅上。
他便是慕容铮留在京华的死忠,慕容家的老家臣,名叫卫崇。
卫崇跟随慕容家几十年,忠心耿耿,心狠手辣,是慕容铮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慕容家鼎盛的年月,他执掌着慕容家所有的暗线。
京华这一条,便是他当年一手铺下的。
明州事败之后,老爷子带着残部连夜出逃。
临行前,把京华暗线的所有家底,都托付给了他。
事败之后,他奉命蛰伏,深居简出,把这条线护得严严实实。
这些日子,他活得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老龟。
白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院子都不肯多踏出半步。
吃的用的,全靠手底下人乔装打扮,分批采买。
他不怕熬,也不怕等。
慕容家几代人的基业都没了,他这把老骨头,还有什么熬不起的。
他就守着这条线,等老爷子一声令下,等慕容家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前几天,庞世坤被带走的消息,在第一时间,就递到了他的案头。
卫崇当机立断,快刀斩乱麻。
周庸那条线,当天就被他彻底切断了。
联络的暗记换了,接头的地方废了。
他原以为,只要断得够快,够干净,就能把火苗摁在源头上。
庞世坤这种人,在他眼里,不过是条用银子喂熟的看门狗。
狗死了,再寻一条便是。
只要周庸这条线断得利落。
对方便是抓了庞世坤,也只能查到一堆死账,摸不到慕容家的门。
可今天一早送来的消息,却让他这颗悬了几天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咚咚咚。
厅堂外,响起了三长两短的叩门暗号。
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闪身进来,垂手肃立,大气都不敢出。
这是卫崇手底下最得力的眼线头子。
“有话直说。”
“卫老,周庸那边,出事了。”
眼线头子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周庸这几天,跟丢了魂似的,几次想往外递消息探口风,全都石沉大海。”
“更要紧的是,我们的人发现,他的会所四周,多了好几双眼睛。”
“盯梢的人换班守着,手法极其老到,不是官面的好手,绝养不出这种人。”
卫崇的眼皮,跳了一下。
“还有一桩。”
眼线头子咽了口唾沫,继续禀报。
“官面上,最近有人在翻旧档。”
“翻的,全是当年慕容家在京华置办过的那些老产业。”
“一家一家地过筛子,连早年注销的空壳,都没有放过。”
啪。
卫崇手里的茶盏,重重磕在了桌上。
茶水四溅,他却浑然不觉。
盯死周庸,是在守株待兔。
翻查旧产业,是在掘地三尺。
这两手凑到一起,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对方不光发现了周庸这条线,还顺着这条线,摸到了慕容家的头上。
人家这是要刨他们的根。
“查出来没有。”
卫崇的声音,沙哑得吓人。
“背后动手的,是什么人。”
“查出来了。”
眼线头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扳倒庞世坤的,明面上是纪检和国安,可背后递刀子的,另有其人。”
“是苏氏京华分公司,新来的一位特别顾问。”
“姓林,从江南来的。”
“此人入京不过短短时日,先断了庞世坤的财路。”
“又接下了庞世坤买凶的杀招,最后一举把人送了进去。”
“江南来的,姓林。”
卫崇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浑浊的眼珠,越转越慢。
刹那间,一道惊雷,在他脑中轰然炸响。
江南来的,姓林的,能折掉境外死士的狠角色。
普天之下,符合这几条的,只有一个人。
林北。
当年在明州,把慕容家连根拔起的那个煞星。
卫崇那双枯瘦的手,死死攥住了太师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他想起了明州事败的那个夜里。
老爷子带着他们,从狗洞一般的暗道里,仓皇出逃。
那位曾经只手遮天的慕容家主,连一件像样的行李,都没来得及带。
满门基业,毁于一旦。
跟随慕容家半辈子的老兄弟,死的死,散的散。
这一切的一切,都拜那个姓林的所赐。
当年慕容家树倒猢狲散,多少旧人各奔东西,唯有他卫崇,对慕容铮不离不弃,死心塌地。
慕容家的覆灭,于他而言,是天大的奇耻大辱。
这份血海深仇,让他对林北恨之入骨,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如今,这个杀千刀的,竟又找上门来,要将慕容家最后的根,也一并铲除。
“好,好得很。”
卫崇从牙缝里,狠狠咬出几个字,眼里满是刻骨的怨毒。
“明州的账还没算,又追到京华来了。”
“当真是欺我慕容家,没有人了。”
大难临头,卫崇绝不能坐以待毙。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了盘自己手里的家底。
藏在老宅里的十几个死忠,个个都是慕容家养了半辈子的亡命之徒。
分散在各处暗桩里的银子,省着点用,撑上几年不成问题。
还有那几处连官面都查不到的隐秘产业,是最后的退路。
牌面虽然不多,可背水一战,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更何况,对方再厉害,也是明处的人。
而他卫崇,藏在暗处。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自古皆然。
如今,既然林北已经盯上了他们。
那么,与其坐着等死,不如先下手为强。
趁着林北还没摸清他们的底细,给他来一记狠的,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卫崇追随慕容家几十年,什么样的腥风血雨没见过。
论起阴谋诡计,下作手段,他卫崇,从来就没怕过谁。
他要让林北知道,慕容家这条瘦死的骆驼,也是有獠牙的。
“传老朽的话。”
卫崇霍然抬眼,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气。
“今夜子时,老宅密室议事。”
“在京华的弟兄,一个不许少,全都给老朽叫回来。”
眼线头子心头一凛,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跟了卫崇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位老管家的脾性了。
平日里越是不动声色,动起手来,就越是狠辣无情。
如今这一声令下,京华城里,怕是要见血了。
空荡荡的厅堂里,只剩下卫崇孤零零一个人。
他枯瘦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拇指上那枚温润的玉扳指。
那是老爷子亲手赏他的物件,他贴身戴了几十年。
扳指犹温,旧主蒙尘。
卫崇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阴狠歹毒、择人而噬的光。
一张针对林北的阴谋之网,伴着这阴狠的目光,在京华的暗处,悄然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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