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林北踏出西厢房,身后那扇木门被他轻轻带上,隔绝了屋里军医诊治的动静。
院子里的积水尚未散尽,倒映着天边最后一缕残红,被他一脚踏碎,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没有回房。
而是沿着抄手游廊,一路走到了后院那间僻静的书房。
书房是他入京之后临时征用的落脚处,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盏孤灯。
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北境舆图,是他从边关带回来的旧物。
林北在桌前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方才在西厢房里,他看似镇定自若,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块青蓝色的鹤印,在他心里掀起了何等惊涛骇浪。
二十四年的迷雾,仿佛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可撕开口子的,不该只有他一个人的推测。
他需要一双眼睛,一双能穿透邻国重重壁垒、直抵二十四年前那桩秘辛的眼睛。
林北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
那头是一片极轻的电流杂音,显然经过了层层加密。
“龙帅。”
方子鸣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地沉稳干练。
作为林北麾下情报一线的负责人,这个人常年隐于暗处,替他打理着那些见不得光、却又至关重要的活计。
“老方。”
林北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凝重。
“我这里有个人,需要你彻查。”
“您说。”
“影卫六号,许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邻国第七军区的那个王牌影卫?”方子鸣的语气微微一凝,“他不是被您擒下了吗?还有什么好查的?”
“我要查的,不是他现在。”
林北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北境舆图上,一字一顿。
“是他二十三年前的出生与来历。”
“他从哪里来,他的父母是谁,他是怎么进的第七军区基地。这些,我要你一样一样,替我挖个底朝天。”
方子鸣是个聪明人。
只听这寥寥数语,他便嗅出了其中不同寻常的意味。
龙帅擒获一个敌国死士,本是寻常。
可龙帅对一个死士的身世如此上心,甚至动用他这条最深的线去挖二十三年前的旧账,这就绝不寻常了。
“龙帅,”方子鸣斟酌着开口,“恕我多问一句。这个许青,对您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林北沉默了片刻。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也彻底沉了下去,书房里只剩那盏孤灯,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后背上,有一块胎记。”林北缓缓道,“一块鹤形的胎记。”
电话那头再度陷入沉默。
方子鸣显然在飞快地检索着自己脑中那浩如烟海的情报库。
片刻之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多了几分郑重。
“叶家旁支的鹤印。”
“看来您已经查过了。”林北并不意外。
“略知一二。”方子鸣道,“这种胎记,在叶家的秘辛里有过记载。叶家旁支血脉,每隔几代便会出一个带鹤印的人,被视为守护者。可这守护者究竟守护什么,连叶家嫡系都讳莫如深。”
“上一个带鹤印的人是谁,你可查得到?”
“查得到。”
方子鸣几乎没有停顿。
“叶秉松。叶秉怀的胞弟,二十四年前牺牲于长刀小队。他的鹤印,是叶家近百年来最后一次记载。”
叶秉松。
这个名字从方子鸣口中吐出的刹那,林北的心猛地一沉。
母亲的描述,父亲床前那个模糊的身影,还有许青后背那块一模一样的鹤印。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悉数指向了同一个人。
“老方。”
林北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如果我告诉你,许青很可能就是叶秉松的孩子,你信吗?”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回音。
良久,方子鸣才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
“怎么可能。”
他喃喃道,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叶秉松牺牲那年,他的妻子确实身怀有孕。可我查过旧档,那孩子……那孩子出生没几天就夭折了。医院的记录写得清清楚楚,早产,没能活下来。”
“记录。”
林北咀嚼着这两个字,唇角忽然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老方,你我在这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一份医院记录,能作得了准吗?”
方子鸣一怔。
他在情报这条路上走了半辈子,什么样的伪造、什么样的掩盖没见识过。
一份二十三年前的夭折记录,若真有人存心作假,简直易如反掌。
可他从未想过,会有人在这样一件事上动手脚。
从一个母亲的怀里,夺走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再用一纸冰冷的记录,将这桩罪行掩埋二十三年。
这需要何等的心狠手辣。
“您的意思是……”方子鸣的声音有些发紧,“那孩子没死,是被人抱走了?”
“抱去了邻国。”林北替他说完了后半句,“抱进了第七军区的基地,养成了一把杀人的刀。”
一句话,道尽了一个孩子二十三年的血泪。
书房里,那盏孤灯的火苗轻轻跳动了一下,仿佛也被这残酷的真相灼痛。
方子鸣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背后牵扯的,可就不是一个死士那么简单了。”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能在北境军区的医院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抱走婴儿,还能伪造记录、瞒天过海,再把孩子送出国境。龙帅,能做到这一步的,绝不是寻常势力。”
“我知道。”
林北的眼神冷了下来。
“所以我才要你查。查那份夭折记录是谁经手的,查那几天医院里进出过哪些人,查清楚当年究竟是谁的手,伸进了那间产房。”
“这条线,一旦扯出来,只怕会牵出一张我们意想不到的大网。”方子鸣的语气里透着凝重。
“再大的网,也是人织的。”
林北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织网的人,总会留下线头。你只管去查,剩下的,交给我。”
“明白。”
方子鸣不再多言。
他跟随林北多年,深知这位龙帅一旦下定决心,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不过龙帅,我得提醒您一句。”临了,方子鸣还是补了一句,“邻国那边的档案,防得极严。想挖二十三年前的旧账,没那么容易。这几天怕是要费些工夫,您得给我些时日。”
“时间不是问题。”
林北的目光深邃。
“那孩子等了二十三年,不差这几天。”
“我要的,是一个经得起推敲的真相。”
挂了电话,书房里重归寂静。
林北独自立于窗前,久久未动。
夜风穿过窗棂,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也拂动着他心底那根名为“旧仇”的弦。
他忽然想起许青方才那句话。
我要他,生不如死。
那双燃着恨火的眼睛,和三年前父亲倒下那个雨夜里,他自己的模样,何其相似。
都是被命运狠狠碾过的人。
都是在血与恨里泡大的孩子。
只不过,他林北还算幸运,身边有师父,有袍泽,有一条能走下去的路。
而许青,却在异国他乡的黑暗里,独自挣扎了整整二十三年。
想到这里,林北的心,莫名地软了一下。
他推开门,重新走回了前院。
西厢房里,军医已经诊治完毕,正收拾着药箱。
见林北进来,那军医连忙起身行礼。
“龙帅。”
“怎么样?”林北问。
军医面色古怪,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回龙帅,这位的身子,可以说是千疮百孔。”
他斟酌着措辞。
“旧伤累累,骨头断过好几处,还有多年落下的暗疾。"
"寻常人受这样的罪,早就废了。"
"可他不但活了下来,身手还这般了得,实在是个奇迹。”
林北的目光,越过军医,落在了椅子上的许青身上。
许青已经换回了那身常服,安静地坐着,任由军医方才检查,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此刻听到军医的话,他也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神情漠然,仿佛军医口中那具伤痕累累的身子,并不属于他自己。
那份漠然,看得林北心头一紧。
一个人要经历过怎样的绝望,才能对自己的伤痛,麻木到这般地步。
“下去吧。”
林北挥了挥手,示意军医退下。
军医如蒙大赦,抱着药箱匆匆离去。
咚。
木门在军医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子里,又只剩下林北和许青两人。
“你的伤,”林北在他对面坐下,“很重。”
“死不了。”许青言简意赅。
“我知道你死不了。”林北看着他,“我是说,受这些伤的时候,一定很疼。”
许青闻言,那双漠然的眼睛里,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他没想到,林北问的不是他的战力,不是他的价值,而是……疼不疼。
二十三年来,从未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在基地,伤痛是家常便饭,是变强的代价,是活下去的勋章。
没有人在乎他疼不疼。
包括他自己。
“习惯了。”
许青最终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干涩。
习惯了。
多么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底下却压着旁人无法想象的血与泪。
林北沉默了。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一杯温水,推到许青面前。
“喝点水。”
许青看着那杯冒着丝丝热气的水,又看了看林北,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几分茫然。
他不明白。
自己是龙帅的阶下囚,是敌国的死士,双手沾满了鲜血。
按理说,等待他的,该是审讯,是酷刑,是永无天日的囚牢。
可龙帅待他,却像是待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这份陌生的善意,让他这颗在冰窖里冻了二十三年的心,竟生出了一丝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他伸出手,端起那杯水,一饮而尽。
温热的水滑过喉咙,熨帖了那份积压许久的干涩。
“谢谢。”
他放下杯子,难得地道了一声谢。
林北笑了笑,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深沉。
一场关乎二十四年前的追查,已经悄然铺开。
而这间小小的西厢房里,两个同样背负着血海深仇的男人,却在这一杯温水之间,生出了一种奇妙的联结。
林北知道,真相就在前方。
方子鸣那条线一旦挖开,当年那桩夺子的血案,那张隐于暗处的大网,便会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他等着。
等着将那只藏在幕后、伸进产房的黑手,连根拔起。
也等着,亲手为眼前这个年轻人,还有那个至今下落不明的女人,讨回一个公道。
夜风又起。
http://www.xvipxs.net/215_215263/74651262.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