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身影，一步一步走进了院中的灯火里。
众人这才看清，来者竟是一个女子。
她身形瘦小，个头不高，站姿却挺拔得如同一杆标枪。
一张脸苍白冷峻，没有半分血色，五官精致，却也冷漠得没有一丝人间的温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罕见的浅褐色眸子，漠然地扫视着满地的尸骸与血水，仿佛在看一堆毫无意义的垃圾。
她没有蒙面。
手里，只握着一根细长的金属管。
那管子看似不起眼，可落在识货人的眼中，却知道那是一种可伸可缩、杀人于无形的凶器。
“圣殿的人。”
林北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眼神骤然凝重。
他见过太多的高手，可眼前这个女子只是往那里一站，便给他一种如临大敌的危险感觉。
那是一种只有站在无数尸山血海之巅的杀手，才会拥有的凛冽杀气。
方才还在酣战的众人，此刻竟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些叶家死士见了这个女子，眼神里是狂热的敬畏。
而赵虎麾下的北境悍卒，则是如临大敌，齐刷刷地将手中的家伙对准了她。
那女子却仿佛对那些黑洞洞的枪口视若无睹。
她只是漠然地站在原地，那份从容与淡定，比任何言语都更能彰显她的可怕。
那女子的浅褐色眸子，也落在了林北身上。
她微微一顿，随即那冷漠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北境龙帅。”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没想到，叶秉怀口中那个难缠的对手，竟然是你。”
她能认出林北的身份，丝毫不令人意外。
放眼这世间，能查到龙帅底细的势力本就寥寥无几，而圣殿，正是其中之一。
“你是谁派来的？”林北沉声问道。
“这个问题，你不必知道。”女子漠然道，“你只需要知道，今夜我来这里，是为了取一个人的性命。”
她的目光越过林北，望向了不远处那个浑身浴血、静立于西厢房前的叶承业。
“那个背叛了圣殿的叛徒。”
她的声音陡然多了一丝彻骨的森寒。
“影卫六号，许青。”
此言一出，叶承业的身子猛地一僵。
而随着女统领的到来，那黑暗中，又走出了两道高大的身影。
那是她的副手。
一个肌肉虬结，手握一柄两尺来长的军刀，刀身在灯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另一个身形瘦削，双手各握着一根三棱刺，刺尖闪着幽蓝色的光，一看便知淬了剧毒。
这两人气息彪悍，往那里一站，便与寻常的叶家死士判若云泥。
他们，才是圣殿真正的精锐。
三人一到，原本已呈溃败之势的战局，骤然为之一变。
那两个副手如同两头下山的猛虎，扑入了北境悍卒的阵中。
军刀过处，血光四溅。
三棱刺所到，人仰马翻。
饶是赵虎麾下的悍卒个个悍勇，可在这两个顶尖高手面前，也是节节败退，伤亡陡增。
赵虎见状目眦欲裂，急忙分出人手，去抵挡那两个副手。
“都给我顶住！”
他一声怒吼，试图稳住阵脚。
可那两人的身手实在太过高强，一时间，竟让赵虎这边有些顾此失彼。
原本稳操胜券的一场围歼，因这三个圣殿高手的加入，瞬间又变得胶着起来。
叶承业死死地盯着那个缓步走来的女子，那双一直冷硬如铁的眸子里，第一次翻涌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震惊，有恍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怎么会是你……”
叶承业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认得这个女子。
在圣殿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里，她是他的上级。
是那个曾在无数次生死任务中与他并肩，也曾在他濒死之际冷着脸，将他从鬼门关前拖回来的人。
在那个人人都是冰冷编号、没有半分情谊的魔窟里，她是唯一一个让他感受到过一丝微弱暖意的存在。
尽管那暖意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记得，有一次任务，他身负重伤，被敌人围困，眼看就要没命。
是她杀穿了重围，将奄奄一息的他背了出来。
那一路她一言不发，可她背上的温度，却是他在那冰冷魔窟里，捱过的无数个绝望日夜里，唯一的一丝暖意。
他也记得，她曾在深夜独自一人，望着窗外的月亮，眼神里是一种与她那身冷酷杀气格格不入的落寞。
他一直以为，在圣殿那样的地方，人是不该也不能有感情的。
可如今回想起来，那个女子眼底那一闪而逝的落寞，或许才是她真正的模样。
可如今，他们却以这样一种兵戈相向的方式，重逢了。
一个，是背叛了圣殿的叛徒。
一个，是奉命前来清理门户的执刑者。
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许青，你果然叛了。”
女子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古井无波，可那紧握着金属管的指节，却微微泛白。
“圣殿待你不薄，长老更是对你寄予厚望。”
“你为何要背叛？”
“待我不薄？”
叶承业忽然惨然一笑，那笑容里是滔天的恨意与悲凉。
“他们抹去了我的姓名，夺走了我的人生，把我变成了一件没有感情的杀人工具。”
“他们杀了我的父亲，害得我家破人亡！”
“这就是圣殿对我的不薄？”
叶承业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这些年压在他心底的那些屈辱、痛苦与仇恨，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尽数宣泄了出来。
他想起了自己被掳走时，那撕心裂肺的哭喊。
想起了在圣殿那座魔窟里，所受的非人的折磨与训练。
想起了无数个午夜梦回，他望着异国的月亮，思念着那个从未见过的家的绝望。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圣殿欠他的血债。
“我叶承业，与圣殿，与那个躲在幕后的长老，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今日你既然来了，那便来吧。”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那柄还在滴血的刀。
刀锋微微颤抖，那是他此刻激荡到极致的心绪。
“是你死，还是我亡，今日做个了断。”
女子静静地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既然你执迷不悟。”
“那我便送你上路。”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骤然动了。
那速度快得匪夷所思，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眨眼之间，她已欺身来到了叶承业的面前。
手中那根金属管，猛地一抖。
嗤。
一声轻响，那金属管竟瞬间弹长，化作一道黑色的匹练，如毒蛇吐信，直取叶承业的咽喉。
好快的身法，好狠的杀招！
叶承业瞳孔骤缩，甚至来不及格挡。
他这些年虽也是顶尖的高手，可与眼前这个女子相比，还是差了一线。
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向后仰倒。
那道黑色的匹练，堪堪擦着他的脖颈扫过。
火辣辣的一道血痕，瞬间出现在了他的颈侧。
再慢半分，他这颗头颅，怕是已经搬了家。
叶承业一个狼狈的后滚翻，堪堪卸去了力道，重新站定。
他惊魂未定地看着那个女子，额上已渗出了一层冷汗。
那金属管的杀招诡谲莫测，忽长忽短，忽软忽硬，防不胜防。
饶是他身经百战，方才那一下，也险些阴沟里翻船。
他这才真切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子的身手，究竟有多么可怕。
当年在圣殿，她便是压在他头顶的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
如今数年过去，她的杀技只怕更胜往昔。
方才那一击，若那女子存了必杀之心，他断然躲不过去。
可偏偏，在那金属管即将贯穿他咽喉的最后一刹那，那女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正是那微不足道的一顿，让那致命的一击偏了分毫，让他捡回了一条性命。
叶承业愣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望向那个女子。
那女子的脸上，依旧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可那双浅褐色的眸子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那情绪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下一次，我不会再留手。”
女子冷冷地抛下一句话，那话语里听不出任何的温度。
可这句话本身，却泄露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方才那一击，她的确留手了。
叶承业的心，剧烈地震颤起来。
他死死地望着那个女子，脑海里一片混乱。
她为什么要留手？
在圣殿那样冷酷无情的地方，在叛徒当诛的铁律面前，她为什么会对他这个背叛了圣殿的叛徒手下留情？
是一时的心软，还是别有隐情？
叶承业想不明白。
可那个女子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让他那颗因仇恨而冰冷坚硬的心，第一次产生了一丝动摇。
那是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动摇。
在圣殿那座魔窟里，他见惯了背叛与杀戮，也早已学会了用仇恨，将自己的心，包裹得密不透风。
他以为自己这一生，都将活在仇恨里，直到亲手，向圣殿讨还这笔血债。
可这个女子的留手，却像一道微光，照进了他那颗，早已被黑暗填满的心。
让他那份坚如磐石的恨意，第一次，有了一丝裂痕。
握着刀的手，也不自觉地松动了几分。
他与这个女子之间那一段连他自己都不愿深想的过往，此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杀，还是不杀。
面对这个曾在魔窟里给过他一丝暖意、如今却又留手放过他一命的女子，叶承业那向来杀伐果断的心，竟第一次生出了一丝迟疑。
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林北，那双深邃的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
他看出来了。
这个奉命前来清理门户的圣殿女统领，与叶承业之间，绝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方才那一击，以那女子的身手，本可轻易地取了叶承业的性命。
可她却在最后关头，鬼使神差地留了手。
这绝不是一个冷血的执刑者，该有的表现。
这里面，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一段连叶承业自己，或许都未曾看透的过往。
而这段过往，或许将成为撬动圣殿的又一个突破口。
林北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切记在了心里。
只是眼下，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难题，摆在他的面前。
那个女统领，还有她的两个副手。
这三人皆是顶尖的高手，尤其是那个女统领，其身手之高，杀气之盛，是林北生平仅见。
若是寻常时候，凭他手中的匕首，凭他这一身在北境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杀伐之技，纵是面对这样的高手，他也有一战之力。
可眼下，他身上还带着先前擒拿影卫时留下的旧伤。
那旧伤未曾痊愈，此刻在这剧烈的搏杀中，隐隐又有了迸裂的迹象。
以他如今这副伤病之躯，要力敌那女统领三人，实非易事。
林北的眼神，沉了下来。
他很清楚，眼前这一战，是他入京华以来遇到的最凶险的一战。
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可他的眼底，却没有半分惧意，反而燃起了一股久违的战意。
越是强敌，越能激起他骨子里那份属于军人的血性与骄傲。
他缓缓地将手中的匕首调转，刀锋直指那个缓步而来的女统领。
“想取我部下的性命。”
林北的声音，沉稳而冷冽。
“先问过我手中的刀。”
夜色深沉，杀机四伏。
一场本已尘埃落定的战局，因为这个女子的到来，与这惊鸿一瞥的留手，重新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一边，是那两个副手在悍卒阵中大杀四方，将战局搅得一片焦灼。
一边，是那个深不可测的女统领，与重伤在身的林北遥遥相对，一触即发。
还有那心神剧震的叶承业，那份被撕开的旧日情愫，与滔天的血仇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竟有些恍惚。
这一夜的西郊四合院，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而这场凶险万分的较量，究竟会走向何方，林北这一方又能否在这顶尖高手的强袭之下全身而退。
一切，都还是未知之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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