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茂被押在西郊四合院后院的一间厢房里。
那条断了的胳膊,已经让军医接好,用木板夹着,吊在胸前。
他坐在一张矮凳上,背靠着墙,垂着眼皮,一言不发。
从昨夜被赵虎按在地上到现在,他没有喊过一声疼,也没有讨过一口水。
方子鸣审了大半夜,问什么,他都只有一句。
“我要是知道,还能活到今天。”
天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的时候,林北推门走了进来。
他没有带随从,只带了一张矮几,一壶热茶。
矮几摆在孙茂对面,热茶斟了两碗。
“喝口水。”
林北把其中一碗,推到他跟前。
孙茂抬起眼皮,看了那碗茶一眼,又垂了下去。
“不必了。”他嗓子哑得厉害,“要杀要剐,龙帅给个痛快。”
“本帅不杀你。”
林北端起自己那碗,吹了吹浮沫。
“你这条命,本帅还得留着。”
孙茂的嘴角,扯出一丝讥笑。
那笑意里,是二十年养出来的心冷。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
软的、硬的、许愿的、恐吓的,无非那几套。
“龙帅想问什么,尽管问。”他淡淡道,“问不出来,也别怪我。”
“本帅今日不问你话。”
林北的这一句,让孙茂的眼皮,跳了一下。
“本帅只跟你说几件事。”
林北把茶碗放下,指节在矮几上,轻轻叩了叩。
“你昨夜没能得手,人也没回去。”
“照圣殿的规矩,一个失了手、又落到对头手里的人,该怎么处置。”
孙茂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这规矩,他比谁都清楚。
二十年来,他替那些人递过太多的话,也听说过太多,悄没声就没了的人。
失手的桩子,是最脏的东西。
不管你嘴严不严,先抹了再说,才是干净利落的做法。
“你在城南有个宅子。”林北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你儿子去年娶的亲,媳妇是城东布庄的姑娘。”
“你母亲身子不好,常年请着大夫。”
“这些,本帅知道。”
林北顿了顿,抬起眼。
“可本帅知道的,圣殿会不知道么。”
孙茂猛地抬起头。
那张僵了一夜的脸上,血色,一寸一寸退了下去。
他这才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压根不是来吓他的。
那些人做事的路数,他心里门儿清。
要清理一枚废了的桩子,从来不是只抹掉一个人。
跟这枚桩子沾着的,能开口的,能哭闹的,能顺藤摸到瓜的,一个都不会留。
他昨夜被按在地上的时候,想的是自己这条命,算是交代了。
可他从没想过,那把刀,会落到城南那座小院里去。
“不可能。”他嘶声道,“我替他们跑了二十年腿,从没出过一次差错。”
“正因为跑了二十年,你才最该死。”
林北的声音,依旧平静。
“你知道的路,比谁都多。你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记在脑子里的那些东西,够他们赔上半个京华。”
“他们不知道你昨夜是死了,还是被本帅拿住了。”
“若你死了,那便万事大吉。”
“可若你活着落在本帅手里,你猜他们会怎么做。”
厢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簌簌声。
孙茂那条完好的手,死死抠住了矮凳的边缘,指甲盖泛出一片青白。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干哑的声响。
那副撑了一夜的硬壳子,从里头,裂开了一道缝。
“龙帅这是……”
“本帅这是给你指条活路。”
林北往前倾了倾身子。
“今夜之后,京华城里都会知道,叶家家主通敌旧案发了,叶府上下拿了个干净。”
“至于府里那个叫孙茂的管事,人们只会说,那日乱起来的时候,他趁乱跑了,跑出去便没了踪影。”
“对外,你是逃了。”
“对他们,你是死了。”
“死人,是不必再问什么的。也没人会,去动一个死人的家小。”
孙茂整个人,像是被这几句话,抽掉了脊梁骨。
这一条路,他自己怎么也想不出来。
他先前盘算过许多种下场。
被龙帅的人打死,被押去衙门,或是被那些人寻着机会灭了口。
哪一种,他都认了。
可他从没想过,还有第四条路。
活着,却在世上"死"一回。
这条路能不能走通,全在眼前这个人一句话。
他张着嘴,喘了好几口气,才发出声音。
“你……你要我做什么。”
“把你这二十年,走过的路,说清楚。”
林北靠回原处,端起了那碗茶。
“你怎么递的消息,往哪儿递,谁来收,收了往哪儿走。”
“本帅要知道每一个环节。”
孙茂垂着头,沉默了许久。
那双垂在膝上的手,抖得厉害。
咚。
他忽然从矮凳上滑下来,双膝重重砸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砖上。
那一声闷响,砸得屋里守着的两名亲兵,都皱了皱眉。
“我说,我全都说。”
他伏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全说。只求龙帅,护住我那一家老小。”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那儿子,连他老子替谁做事,都不清楚。”
守在门口的赵虎,把脸别到了一边。
他见惯了刀口舔血的汉子,却见不得这样的场面。
这人做的事该千刀万剐,可他跪在这儿求的,也不过是一家老小的活路。
方子鸣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笔已经握在了手里。
“说吧。”林北的语气,没有半分起伏。
孙茂爬起来,重新坐回矮凳,一句一句,把那些烂在心里二十年的东西,倒了出来。
递消息的门道,说来简单,却极难被人察觉。
他从不与任何人当面交割。
叶府后巷有一块松了的墙砖,写好的东西塞进去,隔上一夜,便会不见。
若是急信,便在西角门外的老槐树上,系一条红布带。
那些人看见了,自会来取。
“取东西的,从来不是同一个人。”孙茂道,“有时候是收夜香的,有时候是卖炭的。我不该看,也从不敢看。”
那些人来去都挑着天没亮的时辰。
墙砖那处,正对着后巷一段没人走的死角,两边都是高墙,白日里也少有人过。
他写好东西塞进去,转身就走,从不回头。
这是头一年就有人教给他的规矩。
看一眼,就多担一分死。
二十年里,他一次都没有破过这条规矩。
“那有没有例外。”林北问。
孙茂怔了怔。
“确实有过。”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二十年里,有那么两三回,来的人不一样。”
“那几回,不是取东西,是来交代事情的。递话的人会在夜里进府,直接找我。”
“来的都是同一批人里的?”
“不是同一个人。可他们身上,都有一样东西。”
孙茂抬起头。
“他们腕子上,都缠着一圈素色的绸子。窄窄的一条,不打眼,像是护腕。”
“我头一回见着,只当是这些人的规矩。”
“可后来我留了心。凡是缠着那玩意儿来的,交代下来的事,都比平日要紧得多。”
方子鸣的笔尖,顿住了。
素色的绸子。
而城西那家不起眼的铺子,做的正是绸缎生意。
林北的指尖,在矮几上,缓缓叩了一下。
那根线,又清晰了一分。
“昨夜那批人,是从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孙茂苦笑,“他们只让我把药下进去,别的一个字都没说。”
“可我猜,是从城西来的。”
“上回来找我的那个伙计,袖口上沾着一点靛蓝的染料。那味道,我记得。”
林北点了点头,站起身。
“方子鸣。”
“属下在。”
“他说的每一处地方,你带人去看。墙砖、槐树、后巷,一处都不许漏。”
“看过之后,原样放回去。”
方子鸣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心中大震。
原样放回去。
这是要把这条已经断了的线,重新接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属下明白。”
“还有。”林北的目光,扫过屋里众人,“孙茂在这院子里的事,从今日起,谁都不许提。”
“他昨夜跑了。这是唯一的说法。”
赵虎粗声应道:“末将省得。”
两名亲兵也齐齐抱拳,脸上的神色,凝重了几分。
他们跟着龙帅这些年,早知道有些差事,是要烂在肚子里的。
同一日的午后,京华城西。
那间绸缎庄的门板,比平日早卸了半扇。
掌柜的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捏着一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拨着。
拨了半天,账却始终没算出来。
派出去的人,昨夜没回来。
今日一早,他打发伙计去叶府附近转了一圈。
回来的话说,叶府门口多了不少生面孔,进出都盘查得极严。
再往里,什么都打听不着。
掌柜的心里,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若是事情办成了,叶秉怀该在今早暴毙,叶府该乱作一团,京华城里该传得沸沸扬扬。
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那便只有两种可能。
事情办砸了,人折在了里头。
或者,人被活着拿住了。
后一种,才是要命的。
那人跟了他好些年,知道的东西不算多,可也不算少。
真要是落进了那位龙帅手里,撬出些什么来,这间铺子,就再不是什么清白的买卖了。
掌柜的把算盘一推,起身走进了后堂。
后堂里生着一只火盆。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沓薄薄的纸,一张一张,看也不看,投了进去。
哗啦。
火苗猛地窜起半尺高,映着他那张和气的脸,明明灭灭。
那些纸上写着什么,从此再无人知晓。
烧完最后一张,他拿火钳把灰烬拨散,又倒了半盆冷水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走回柜台后头,脸上又挂上了那副与世无争的笑意。
而在斜对面那家茶楼的二层,靠窗的位子上,一个作寻常客商打扮的汉子,慢慢啜着茶。
那半扇早卸的门板,那缕从后堂烟囱里冒出来的青烟,都被他,收进了眼底。
入夜,西郊四合院。
方子鸣将今日的回报,一一呈到林北案前。
“龙帅,他说的那几处地方,属下都看过了。”
“后巷那块墙砖,确实是松的。砖后头掏出了一个方寸大小的暗格,里头还留着一点纸屑。”
“属下依着吩咐,原样放了回去。”
林北点了点头。
“绸缎庄那边呢。”
“今日午后烧了东西。”方子鸣道,“烟不大,可弟兄们看得真切。”
“烧完之后,那位掌柜就再没出过门。”
林北放下手里的东西,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烧了好。”
方子鸣一怔。
那可是圣殿在京华最要紧的一处关节,烧掉的东西,说不定就有他们要找的凭据。
“属下不解。”
“他若稳坐钓台,什么都不做,那才叫本帅头疼。”林北缓缓道,“一个真正干净的商人,听说邻街出了事,顶多议论两句。”
“他却把家底烧了。”
“这一把火,比什么口供都管用。”
林北抬起眼,眼底那点笑意,早已散了个干净。
“他慌了。慌了,就说明本帅昨夜那一手,戳到了他的痛处。”
“更要紧的是,他这一烧,是在告诉本帅一件事。”
“他手里,原本有东西。”
方子鸣听得后背发凉,这才彻底明白过来。
烧掉的东西固然可惜。
可这一把火,等于把一块写着"这铺子有鬼"的招牌,亲手挂了出来。
从此往后,这间铺子在龙帅眼里,再不是"可能有问题",而是"一定有问题"。
“接着盯。”林北道,“不必惊动他。”
“他烧了旧的,早晚要接新的。这条线断不了,只会藏得更深。”
“咱们等着他,自己把新线,牵出来。”
“属下明白。”
“至于叶家。”
林北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木格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案头的灯火,晃了一晃。
“该动手了。”
“把那几页供状,连着旧案的卷宗,一并递上去。”
“记住,只递叶家通敌这一桩。别的,一个字都不许提。”
孙茂的口供,那些素色绸子,城西那间铺子,一样都不能露在纸面上。
那些东西,是留着往后钓大鱼用的。
“咱们要让满京华的人都看见,这是一桩二十四年前的旧账。”
“是叶秉怀害了自家兄弟,是他林北替一个死去的军人讨公道。”
一桩私仇,一场清算,如此而已。
至于那些更深的东西,暂且,都还埋着。
方子鸣重重抱拳,声音里透着几分激动。
隐忍了这许多时日,布了这许多张网,终于要收了。
屋外候着的几名亲兵,听见这一句,也不由得挺直了腰板。
跟着龙帅从北境一路杀到京华,为的就是这样的时候。
明日之后,京华城里那棵盘踞了几十年的大树,就该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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