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家倒了的第二日,京华商会的议事厅里,坐满了人。
名义上,是议一议叶家留下的那些产业该如何分割。
实则谁都清楚,这是京华的场面上,重新排一次座次。
苏晴雪到得不早不晚。
她一身素净的月白套装,长发挽在脑后,身后只跟着一名助理,径直落座在东首的位置。
那个位子,往年一直是叶家的人坐的。
她坐下的那一刻,满厅的目光,齐刷刷落了过来。
有敬服的,有掂量的,也有藏在茶盏后头,冷冷打量的。
叶家一倒,苏氏顺势接下了城东那几个大项目,如今在京华的商界,风头正劲。
可风头这东西,向来是双刃的。
“苏总裁今日来得早。”
开口的是钱家的二爷,钱汝安。
他端着茶盏,笑意吟吟,那双眼睛却半分笑意也无。
“叶家那几个盘子,昨日才空出来,今日就落到苏氏手里。苏总裁这手脚,当真是快。”
厅里的说话声,低了下去。
苏晴雪转过头,神色平静。
“钱二爷这话,我听不明白。”
“那几个项目,是原先的东家自己找上门来的。合约摆在那里,价钱几何、工期几日,白纸黑字,谁都能看。”
“钱家若是有意,昨日也可以去谈。”
钱汝安脸上的笑,僵了一僵。
昨日叶家出事,谁敢往前凑。
他们钱家关起门来观望了整整一日,等回过神来,好处早被人拿走了。
这话被当众点破,等于当面剥了他一层皮。
“何况钱二爷说苏氏手脚快。”
苏晴雪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城东那几个盘子,工期已经压了小半年,工人的工钱都欠着。原东家找了好几家,人家嫌烫手,没人肯接。”
“苏氏接下来的头一件事,是先把欠着的工钱补上。”
“这笔账,钱二爷若是有兴趣,也可以查。”
厅里有几处,响起了极轻的抽气声。
在座的都是做生意的人,谁不知道那几个盘子是什么烂摊子。
叶家倒了,那些项目就是几口悬着的锅,谁接谁背。
苏氏敢接,还先掏钱补工钱,这份魄力,厅里未必有几个人有。
先前几位存了看笑话心思的,此刻脸上的神色,已经变了。
“苏总裁好口才。”
钱汝安放下茶盏,声音陡然凉了几分。
“只是这京华城的规矩,从来不是靠一张合约就能定的。”
“苏氏一个外乡来的门户,无根无基,短短时日便在京华连下几城。旁人不敢问,钱某今日便替这满厅的人,问一句。”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苏总裁背后,站的到底是谁。”
这一问,问得极狠。
满厅的人,都把脖子伸长了。
这也正是这些日子,京华城里私底下传得最凶的一桩。
苏氏背后那位神秘的林先生,究竟是什么来路。
苏晴雪却是笑了笑。
“钱二爷问得好。”
“苏氏是外乡来的,这不假。我苏晴雪也没有什么根基,父母走得早,一间铺子起的家,这也不假。”
“这些年苏氏做了多少单子,交了多少税,用了多少人,账都在明面上,任谁都查得。”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满厅。
“至于我背后站着谁。”
“我背后站着的,是苏氏那几千号吃饭的人。”
这几句话说得不高,却掷地有声。
厅中有几位老成的东家,微微点了点头。
苏晴雪这份不卑不亢的气度,是这些年一单一单磨出来的。
可钱汝安却像是等的就是这一句。
他忽然大笑起来。
“说得好听。”
“可满京华都知道,苏氏这几年真正靠的,是萧家的脸面,是那位林先生的手段。”
“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地在外头周旋,说到底,不过是仗着身边那个男人。”
“苏总裁,你要是真有本事,何必事事都要往那位林先生身后躲。”
厅里霎时静得可怕。
这话已经不是生意场上的争执,是当众折辱了。
有几位与苏氏交好的东家,皱起了眉头。
也有人低下头去,端起茶盏,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苏晴雪握着杯子的手,指节泛出一点白。
那句"仗着身边那个男人",扎的不是她的脸面,是她这些年,一个人熬过来的那些夜。
可她没有发作。
她缓缓放下杯子,正要开口。
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踏在青砖地上。
林北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便服,身后跟着方子鸣,再往后是按刀而立的赵虎。
厅里的人,多半是认得他的。
苏氏背后那位林先生,京华商界这两年最捉摸不透的人物。
钱汝安嘴角一挑,正要开口讥讽。
可他那句话,还没能出口。
“林先生。”
主位上,一直闭目养神的萧若尘,忽然睁开了眼。
这位京华八大世家之首的话事人,年近古稀,向来只在这种场合坐一坐,从不轻易开口。
此刻,他撑着扶手,缓缓站了起来。
萧老站起来的这一下,让满厅的人,齐齐愣住。
在京华,能让萧若尘起身相迎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萧老。”林北抱了抱拳,“今日叨扰。”
“林先生肯来,是这厅里的人有面子。”萧若尘摆了摆手,重新坐下,“坐吧。”
厅里没有人再说话。
钱汝安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不知道萧家为何要给这个外乡商人这样大的体面,可他更清楚,萧老这一站,等于当众替这个人撑了腰。
林北却没有落座。
他走到苏晴雪身旁,停下了。
“方才说到哪儿了。”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随口一问。
苏晴雪抬起头看他,摇了摇头,眼底那点委屈,被她压得干干净净。
“没什么。”
“钱二爷问,我背后站着谁。”
林北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钱汝安脸上。
“钱二爷。”
“她背后站着谁,与你何干。”
这一句轻飘飘的,却让钱汝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放肆。”
他还想再说什么,厅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咚咚咚。
那脚步声齐整而沉,一听便知不是寻常人。
满厅的人循声望去。
议事厅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进来的是几名军人,为首的那个中年军官,肩上的分量不轻。
正是昨日在叶府门前,当庭宣读罪状的那一位。
厅中不少人,昨日就在叶府门外看过热闹,此刻一眼认出,脸色齐齐一白。
那军官进了厅,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径直走到林北面前。
他停下脚步,双腿并拢,抬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龙帅。”
“昨日叶府一案,人证物证已悉数移交,卷宗随后送到。”
龙帅这两个字落地,整间议事厅,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了。
啪。
有人手一抖,茶盏脱手,摔在青砖地上,碎成好几瓣。
那声脆响,在死寂的厅里,格外刺耳。
“龙帅?哪个龙帅……”
“北境那位活阎王,怎么会在这儿。”
“闭嘴!这两个字也是你能乱嚼的。”
有人腾地站起来,椅子在身后翻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也有人瘫在椅子里,脸色煞白,端着茶盏的手,抖得茶水泼了一身也浑然不觉。
那几位方才低头装聋作哑的东家,此刻额上全是冷汗,恨不能把自己缩进椅子缝里。
北境龙帅。
那是这几年,境外势力闻之丧胆的名字。
那是压着整个北境边线,让邻国十几年不敢越雷池半步的人。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在这间小小的议事厅里,怎么会站在苏氏那位女总裁的身边。
厅里有位上了年纪的老东家,家中有子侄在北境从过军。
他曾听那孩子提过一句,说北境那位主帅,一年里有大半年宿在营里,跟弟兄们一个锅里吃饭。
那孩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如今这位主帅,就站在离他不过十步远的地方。
老东家扶着桌沿,慢慢站了起来,双手垂在身侧,一句话也说不出。
也有人这才想起,前些日子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些闲话。
说苏氏背后那位林先生来路不明,说他是靠着萧家的裙带,说他不过是个走了运的外乡商人。
那些话,如今一句一句,回过头来,扇在自己脸上。
钱汝安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那句"仗着身边那个男人",还在满厅的人耳朵里回荡着。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声响,两条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坐在了地上。
那声闷响,是他膝盖砸在青砖上的动静。
厅里没有人去扶他。
方才与他一同起哄、朝苏晴雪递过白眼的那几个人,此刻个个把头埋到了胸口,恨不得当场消失。
林北却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只是低头,看向身旁的苏晴雪。
“方才那话,你不必往心里去。”
“苏氏是你一手做起来的。这满厅的人,谁的账本经得起查,谁心里都清楚。”
苏晴雪怔怔地看着他。
她这一路走来,被人小瞧过,被人算计过,被人当着面说过难听的话。
那些时候,她都是一个人咽下去的。
这是头一回,有人当着满京华的面,把她的委屈,接了过去。
她眼眶一热,随即又忍住了,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至于钱二爷方才那一问。”
林北转过身,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本帅今日就答一次。”
“苏氏做的是正经买卖,签的是明白合约。谁若是觉得吃了亏,尽可以拿着账本,来同苏总裁理论。”
“可若是想拿她一个女子的出身、拿她父母不在这件事,去堵她的嘴。”
他顿了顿。
“那就先来问过本帅。”
满厅死寂。
有几位老东家,缓缓站了起来,朝着这边,深深躬下了身。
其余的人见状,也纷纷起身。
一时间,偌大的议事厅里,除了瘫在地上的钱汝安,几乎无人还坐着。
这一日之后,京华城里再没有人敢当着面,提一句苏氏是外乡门户。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众人从议事厅里鱼贯而出,无一人敢高声说话。
苏晴雪与林北并肩走在最后。
“你今日来,本就不是为了议事。”她轻声道。
“并非为此。”
“那是为什么。”
林北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听说有人要你一个人扛。”
苏晴雪脚步一顿。
她低下头,唇角那点弧度,怎么也压不住。
就在两人快要走到厅门口时,一个人迎了上来。
那是个五十上下的男子,一身灰布长衫,浆洗得干干净净,身后不带随从。
他停在几步之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林先生,苏总裁。”
“在下姓程,忝为裴家的管事。”
裴家这两个字一出口,苏晴雪的目光,立刻沉了下去。
林北的神色,却没有半分变化。
“程管事有事。”
“我家老太爷听说了叶家的事,颇为感慨。”那人从袖中取出一份帖子,双手奉上,“老太爷说,京华城里出了这样的事,是这满城人的耻辱。”
“他老人家年岁大了,不便走动。若是林先生得空,还请过府一叙,喝一盏清茶。”
那帖子递得极稳,姿态放得极低。
从头到尾,这位程管事没有多看林北一眼,也没有半分打探的意思。
规矩,妥帖,滴水不漏。
方子鸣站在后头,后背悄悄绷紧了。
那位老太爷,叶家出事的那一日,连一句问询都没有,只在池边喂了半个时辰的鱼。
如今叶家彻底倒了,人押走了,卷宗递上去了,这份帖子,才不早不晚地,送到了这里。
林北伸出手,接过了那份帖子。
指尖触到纸面,微微一顿。
那是一张上好的素笺,右下角的位置,压着一枚极浅的暗纹。
一株兰草。
林北的指腹,在那处轻轻抹过。
他抬起眼,脸上没有半分异样,只是笑了笑。
“替本帅回禀老太爷。”
“这盏茶,本帅一定去喝。”
那位程管事又是一礼,倒退了两步,这才转身离去。
背影不疾不徐,很快融进了门外的夜色里。
方子鸣凑上前,压低了声音。
“龙帅,这帖子……”
“来得正是时候。”
林北把那份素笺,收进了怀里。
叶家倒下的第二日,人押走了,卷宗递上去了,风声传遍了整座京华。
偏偏是这个时候,那位几十年不见客的老太爷,请他去喝一盏清茶。
“他这是要看看,本帅究竟摸到了哪一步。”
林北抬头,望向裴府所在的方向,夜色深处,什么都看不见。
“那本帅,就去让他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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