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梢的第三日,裴府那边,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朱门照旧关着,程管事照旧每日出门采买,回来时手里提着两条鱼,一把青菜。
老太爷照旧在池边喂鱼,喂完了便回屋,据说是在临帖。
方子鸣一日报三回,回回都是这几个字。
“一切如常。”
“他沉得住气。”方子鸣有些泄气,“咱们把人撤了,他反倒更稳了。”
“不是他稳。”林北正翻着案上一沓东西,头也没抬,“是他还没想明白,本帅撤梢是什么意思。”
“等他想明白了,就该有人来了。”
方子鸣愣了愣。
“龙帅是说,他会派人来?”
“不一定是他派。”
林北把手里那页纸翻了过去。
“一个人被盯了这些日子,忽然发现盯梢的全撤了,头一个念头不是松快,是发慌。”
“他会想,对方为什么不盯了。是查完了,还是换了别的法子。”
“想到这一层,他就坐不住。”
“坐不住的人,总要做点什么。要么试探,要么施压。”
那日午后,苏晴雪派人送了一趟东西来。
是几件换洗的衣裳,还有一小罐她亲手炖的药膳。
送东西的人回话,说苏总裁交代了,商会那边的项目谈得顺,让龙帅不必挂心。
林北把那罐东西搁在案角,没有立刻动。
叶家倒了之后,苏氏这些日子风头正劲,明里暗里盯着的人不知有多少。
她一个字没提这些,只说顺。
这就是她的性子。
这句话,第四日的午后就应验了。
来的不是裴家的人。
是军中的车。
那辆车停在西郊四合院门外的时候,赵虎正在院里操练弟兄。
他一眼认出了车牌,脸色当场就变了。
来人下车,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军官,肩上的分量比昨日在叶府宣罪那位,还要重上一截。
“钟参谋。”
林北迎到廊下,抱了抱拳。
来人姓钟,名怀安,早年在军部做过参谋,如今坐的是个居中转圜的位子。
论职衔,与林北不相上下。
论资历,还长了他一截。
两人在北境共过事,算得上老相识。
“林北。”钟怀安摆了摆手,没有回礼,径直往屋里走,“先进去说。”
书房的门关上。
赵虎和方子鸣候在门外,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屋里,钟怀安在椅子上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东西,放在案上。
那正是叶家一案的卷宗抄本。
“叶秉怀的案子,办得很漂亮。”钟怀安开口,语气还算客气,“二十四年的旧案,人证物证俱在,供状还按了手印。谁看了都得说一句,办得干净。”
“钟参谋专程跑这一趟,不是为了夸本帅。”
钟怀安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里。
“确实不是。”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那份卷宗上,轻轻点了点。
“上头的意思,这案子,到叶秉怀为止。”
书房里,静了下来。
林北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上头是哪个上头。”
钟怀安脸上的笑,凝住了。
“林北,这话就不该问。”
“为何不该问。”林北放下茶盏,“一桩通敌泄密、害死一支小队的旧案。人抓了,供画了,往上一层还牵着军中的暗线。”
“这样的案子,该往上追。”
“怎么到了这儿,反倒有人叫本帅收手。”
“正因为牵着军中,才不能再追。”
钟怀安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叶秉怀那份供状里写了什么,你我心里都清楚。他这些年往军中安插了多少人,递过多少消息。”
“这些东西真要一层一层翻上去,翻出来的是什么?”
“是这些年边境几场行动为什么走了风,是有多少弟兄,是死在自己人的手里的。”
“林北,这盖子一掀,塌的不是一个叶家。”
钟怀安的手指,在案上那份卷宗上,按得发白。
“你自己想想。二十多年,能安插多少人。”
“那些人如今在哪儿,坐的什么位子,谁跟谁沾着亲,谁又欠着谁的人情。”
“一动,就是一大片。”
“动到最后,连军中的脸面,都要一并搭进去。”
“那就让它塌。”
林北的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起伏。
钟怀安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该塌的东西,早晚要塌。”林北看着他,“捂了二十四年,捂出的是什么,钟参谋比本帅清楚。”
“捂着,那些人就还在位子上,还在替人递消息。”
“今日死一队人,明日死一营人。”
“再捂二十年,等到边境真出了大事,那时候塌下来的,就不是几张脸面了。”
这几句话说完,钟怀安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茶一口都没喝。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在军部这些年,这样的事,见得比你多。”
“可有些事,不是你我这个位子,能翻的。”
“上头把话递到我这儿,就是给你留了体面。”
“换个人来,直接一纸命令压下来,你连问都没得问。”
“钟参谋今日来,是替谁传话。”
钟怀安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他看了林北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
“我要是知道,也不会亲自跑这一趟。”
这一句,说得极慢。
林北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听懂了。
这道话是层层递下来的。
递到钟怀安手里的时候,上头究竟是谁,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一道没有出处的意思,却能压住一桩通敌泄密的旧案。
这世上,能做到这一步的人,寥寥无几。
裴敬亭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真正能让绝密路线改道的,得是坐在图上头的人。
“钟参谋,本帅问你一句实在话。”
“你只管问。”
“若是本帅不收手,会怎样。”
钟怀安沉默了片刻。
“军中递上去的那份卷宗,已经压在某一处了。”
“压着的意思是,不批,不驳,也不往下走。就那么放着。”
“再往下,不会有人接你的案子。也不会有人,敢替你说话。”
“过上半年一年,京华城里的人,就把叶家这桩事忘干净了。”
“到那时候,你手里那些东西,就是一沓废纸。”
他抬起眼,看着林北。
“林北,我劝你一句。北境那边还有多少事等着你。为一桩二十四年前的案子,把自己搭进去,不值。”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门外的赵虎,都忍不住往里探了探头。
然后他听见龙帅笑了。
“钟参谋,你只说对了一半。”
林北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木格窗。
“军中那一路,确实压住了。”
“可你怎么知道,本帅只递了那一路。”
钟怀安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你竟然还留了一手。”
“那几页供状,本帅让人誊抄了几份。”
林北转过身,语气依旧平淡。
“原件在本帅手里。军中一路,是明面上的。”
“还有一路,走的不是军中。”
“那一路要是走通了,钟参谋,压不住的。”
钟怀安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他在军部待了半辈子,一听就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叶家这案子若只在军中打转,上头压一压,也就压住了。
可一旦有另一条路把东西送出去,那就不是能不能压的问题了。
那是要塌一片的。
更要命的是,他压根不知道那另一路走的是哪里。
他今日来传话,自以为是给对方留了体面。
到了这会儿才明白,人家早在他上门之前,就把后手铺好了。
他这一趟,不是来压人的,是来递消息的。
递给谁,他自己都说不清。
“你早就防着这一手。”
“本帅不是防着钟参谋。”林北看着他,“本帅是防着,那个连你也不知道姓名的人。”
“他能把一份卷宗压在某一处,就能让一个证人半夜里得急病,能让一个管事在药里下东西。”
“本帅要是只留一条路,早就断在半道上了。”
钟怀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
啪。
那茶盏磕在案角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他一手,他却像是没有知觉。
门外的赵虎和方子鸣,齐齐往里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跟着龙帅这些年,他们头一回见到军部下来的人,坐在龙帅面前,吓成这个样子。
许久,钟怀安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把那份卷宗抄本,重新收进公文包,动作很慢。
“林北,还有一句。”
“钟参谋请讲。”
“我这趟来,话传到了。”
他抬起头,那张一直绷着的脸,忽然松了一些。
“至于你要怎么做,我管不着,也不想管。”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
“当年在北境,我带的那个通讯连,折在寒鸦那一线的,有三个。”
“最小的那个,才十九。”
“他母亲现在还在乡下,每年清明,都往那边寄一封信。”
钟怀安背对着林北,没有回头。
“这话我在军部说了十几年,没人接。”
“你要真能翻,就翻到底。”
“别翻一半。”
书房的门开了又关。
林北站在原处,很久没有动。
那个在军部熬了半辈子、说话滴水不漏的人,最后那几句,是从心里掏出来的。
一个通讯连,折了三个。
最小的那个才十九岁,他母亲每年清明还往那边寄信。
这样的事,军中还有多少。
那些被压在某一处的卷宗底下,埋着的从来不是纸,是一条一条人命。
林北缓缓握紧了拳。
那辆车驶出巷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方子鸣快步进来。
“龙帅,另一路的东西,昨日就已经递到了。”
“递到谁手里。”
“按您先前的吩咐,不走军中。属下托的是萧家的路子。”
“萧老亲自看过,说他知道该给谁。”
林北点了点头。
萧若尘那日在商会站起身相迎,看似只是给了一个体面。
可这份体面背后,是一条军中之外的路。
八大世家之首这块招牌,在京华摆了几十年。
有些门槛,军中的公文递不进去,萧家的帖子却递得进去。
那个能把卷宗压在某一处的人,手伸得再长,也伸不到萧家的门里。
这一手,林北早在递东西之前,就想好了。
“盯着叶承业那边了么。”林北忽然问。
“盯着呢。”方子鸣道,“叶家倒了之后,他这几日都在城外那处宅子里,把旧案的卷宗一遍一遍地翻。”
“属下瞧着,他心里憋着东西。”
“憋着就对了。”林北道,“他父亲的名字还在那块碑上,只要碑不改,他这口气就出不来。”
“让他憋着。憋到收网的那一日,他才有劲。”
方子鸣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再让人给苏氏那边递句话。”
“就说本帅今日一切安好,让她按着自己的章程走,不必顾虑别的。”
夜深了。
城外那处宅子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叶承业坐在灯下,面前摊着的还是那几页残档。
他已经翻过无数遍了,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叶家倒了,伯父押走了,供状按了手印。
这些日子,来道贺的人不少,都说他大仇得报了。
可他心里那口气,一点都没有松。
父亲那块碑还立在那里,上头刻的还是那几个字。
外头的人提起叶秉松,说的仍旧是那位为国捐躯的英烈。
没有人知道,他是被自己的亲兄长,从背后推进那片雪地里的。
真相压在卷宗里,压在军中某一处的案头上,见不得光。
那才是他这些日子,夜夜睡不着的缘由。
窗外,风穿过院中的老树,卷起一阵响。
簌簌。
枝叶摇动的声音里,混进了一丝极轻、极不寻常的动静。
叶承业的手,停在了纸页上。
他没有回头。
在圣殿那些年练出来的东西,早已长在了骨头里。
那种被人盯上的感觉,隔着一堵墙,他都能察觉。
他缓缓伸手,握住了搁在案边的短刀。
“来了就进来。”
他开口,声音很稳。
“在外头站着做什么。”
窗外静了一瞬。
随即,一道身影从墙头轻轻落下,落地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那人站在院中的阴影里,月光照不到她的脸。
可叶承业不必看。
那身影,那站姿,那种连呼吸都收敛到极致的气息,他这一辈子都不会认错。
当年在圣殿,他跟在这个人身后执行过多少次任务,早已记不清了。
也是这个人,在他濒死的那一回,一言不发地把他从血水里背了出来。
“是你,统领。”
他缓缓站起身,握着刀的手,微微收紧。
“又是长老派你来的。”
阴影里的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院中的风都停了。
“许青,是我。”
那个清冷的女声响起时,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沙哑。
“这一次,我不是来杀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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