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京郊,一座地图上没有编号的旧营房。
这座营房是北境退下来的老营盘,墙皮斑驳,可院子扫得干干净净,一砖一瓦,都透着兵的味儿。
昨夜的寿宴闹到半夜,可天没亮,老兵们就把这座院子站满了。
薄雾还没散,像一层没揭开的纱,罩着青砖灰瓦的院子,露水顺着旗杆往下爬。
院子里,一百名玄甲营老兵列成方阵,站得笔直,像一杆杆钉进地里的标枪。
他们跟着林北从北境打到京华,十年刀口舔血,今天,终于等来了一块堂堂正正的牌子。
院子正中的影壁前,立着一块新做的牌子,蒙着一块红布。
牌子是老兵们自己寻老木匠打的,板子厚重,上面的两个字,是萧老爷子亲笔题的,笔锋像刀刻。
老爷子题完字,只撂下一句话,牌子挂起来容易,扛起来难。
林北一身黑衣,走到牌子跟前,抬手。
唰。
红布飘落,黑底金字露了出来,两个大字,龙组。
没有鞭炮,没有剪彩,没有记者,可满院子的老兵,胸膛挺得比什么时候都高。
林北转身,目光扫过方阵。
“从今天起,玄甲营编入龙组,你们,是第一批骨干。”
“赵虎,出列。”
“到,组长!”
赵虎大步出列,靴跟磕得青砖脆响。
“你任突击队长。”
赵虎咧开大嘴,腰杆一挺,吼声震得屋檐上的露水直往下掉。
“是,保证完成任务。”
他回到队列,胸脯拍得砰砰响,跟身边的老兵吹牛,说回头要挑最硬的骨头啃。
方阵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哄笑和掌声,老兵们拿胳膊肘互相捣着,比自个儿提了干还高兴。
“方子鸣,出列。”
“到,组长。”
“你任情报主管,龙组的眼睛和耳朵,交给你了。”
方子鸣把笔记本往怀里一抱,重重点头。
“李军医,出列。”
队伍末尾,一个背着药箱的中年人跨前一步。
“你任医疗主管,弟兄们的命,交给你了。”
李军医啪地立正,什么都没说,眼圈却红了。
他跟着这支队伍从北境的死人堆里爬出来过,弟兄们的命有多重,他比谁都清楚。
最后,林北的目光,落在方阵侧面那道黑色身影上。
“统领,出列。”
蒙面女子从方阵侧面走出来,走到场中,站定。
“你任行动队长。”
林北看着她。
“入档,要实名。”
满院子安静下来。
她站在原地,静了片刻,缓缓抬手,解开了脸上那条黑巾。
一张清瘦的脸,一道旧疤横在上面,像老瓷碗上裂开的一道纹。
老兵们面面相觑,他们只知道这位统领身手深不可测,却不知道,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埋了这么多年。
“顾……清商。”
她一字一字,报出这个名字。
这三个字,她压在心口,压了太多年,像一块焐不热的铁,今天,它终于见光了。
叶承业站在队列前头,看着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替她把憋了多年的那口气,也一并吐了出来。
方子鸣翻开档案册,提笔,在行动队长那一栏,一笔一画写下三个字,顾清商。
林北看着她,声音放缓。
“从今天起,这个名字,就是龙组行动队长,顾清商。”
“从今天起,也没人再能逼你,把名字藏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挺直了腰板,眼眶有点热。
林北站回队伍正前方,目光如炬。
“龙组的职责,清剿圣殿,护我百姓。”
“从今天起,龙组两个字,就是悬在圣殿头顶的刀。”
“犯我龙国者,虽远必诛!”
一百条嗓子同时炸开,吼声像滚雷,碾过营房上空,震得屋瓦嗡嗡作响,惊起远处林子里一片宿鸟。
林北抬手,轻轻压了压,满场霎时安静,只剩旗杆上的红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吼声歇了,可那声浪还在每个人胸腔里撞,老兵们的眼睛,一个比一个红。
林北留下方子鸣坐镇京华,盯着裘周两家的案子,盯着蓝海资本,也盯着账册上那个查无实据的代号。
日头爬上来,薄雾散尽,黑底金字的牌子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午后,方子鸣抱着笔记本进了正屋。
“组长,两件事。”
“头一件,哈德森查清楚了,昨夜宴会一散,他直奔机场,私人飞机,连夜离境。”
“航线上报的是公海,出了雷达范围就没了踪影,像一滴水汇进了大海,目的地,不明。”
林北正在看一张地图,头也没抬。
“第二件,顺着裘家的账往里挖,蓝海资本的底,浮出来了。”
方子鸣把一页纸铺在桌上。
“这家公司注册在海外,明面上做航运贸易,有码头,有船队,实际上是裘家境外资金的白手套,裘家这些年洗出去的钱,大半从它手上过一道,就干净了。”
“哈德森,就是它明面上的主事。”
“这个哈德森,在境外混了三十来年,经他手洗出去的钱,够买下半座城,这种人,不会甘心当一辈子白手套。”
“钱到哪里,人就到哪里,顺着它,迟早能摸到那条大鱼。”
林北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
“这不是一家公司,这是裘家埋在境外的半条输血管。”
“立案,挂账,一笔一笔,都给我记清楚。”
“还有账上那个代号,我又查了一宿,境内境外,明面上能查的户头查遍了,没有一个是它。”
方子鸣揉着熬红的眼睛,把那页纸也铺在了桌上。
“让他跑,跑得越远,网收得越满。”
裘周两家在押,钟淮安的人连夜突审,每天都有新东西往外冒,主动去纪检交代问题的,在接待室门口排起了队。
京华的天,一天比一天透亮。
日头偏西,晚霞烧得正旺,像谁打翻了胭脂盒,染红了半边天。
方子鸣又匆匆进来,这回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脸色和上午不一样。
“组长,白凉道的密讯,用约好的暗语发的,夹在香客往山里送的纸马货单里,刚转到我们手上。”
“他说,大长老还不知道寿宴的结果,正在总部等裘老太爷的捷报,庆功的酒都备下了。”
“总部的防备,这些年最松的时候,就是现在。”
“他的原话,动手,就在今夜。”
“他还说,后山的狗都喂熟了,岗哨换岗的间隙,比图上标的,还要长。”
林北霍然起身,把白凉道那张手绘的布防图铺在桌上,岗哨、火力、密道、换岗时辰,一样一样,又过了一遍。
赵虎、叶承业、顾清商围在桌边,没人说话,可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图上那栋主楼。
兵贵神速,寿宴的消息最多瞒得住两天,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传令下去,全员检查装备,入夜出发。”
“四十八小时之内,我们要打完这一仗。”
“这一仗,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烧掉,一样不留。”
入夜,营房外的空地上,直升机的轮廓趴在暮色里,像一只只收着翅膀的铁鸟。
暮色四合,苏晴雪的车到了营房门口。
她本来不想来,怕误了事,可车子开到半路,还是掉了头。
她穿过忙碌的人群,走到林北面前,什么都没说,先伸手替他把衣领理平,又抚了抚他肩上的灰。
“我帮不上你别的忙,只能站在这儿,看着你走。”
她的声音很轻:“万事小心,我在京华,等你回来。”
林北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像盛着一汪水,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动了一下。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抱了抱。
“等这事了了,带你回江南,看爸妈。”
“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着,到了那边,报个平安。”
苏晴雪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用力点了点头,又把一枚平安结,塞进他胸口的口袋。
“爸妈那边,我常去看,你放心。”
她退到远处的灯影里,看着一队队身影登机,一直没有挪步,风掀起她的衣角,她把那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平安。
夜幕落了下来,像一口黑锅,扣住大地。
停机坪上,旋翼搅动起来,狂风把地上的草压得伏向一边,像翻滚的水浪。
一队队黑色作战服的身影登机,没人说话,只有拉动枪栓的脆响,一声接一声。
机舱里,有人检查弹夹,有人擦拭匕首,动作熟练得像在给老伙计掸灰。
叶承业坐在舱门边,把父亲的军功章贴在胸口,闭着眼。
顾清商靠着舱壁,望着舷窗外沉沉的南天,手指一下一下,摩挲着刀柄。
林北坐在最前面,膝上摊着那张布防图,主楼的位置,被红笔圈了一圈又一圈。
拖了这么多年的账,今夜,该清了。
一双双眼睛在昏暗的机舱里,亮得像刀锋。
舱门一寸一寸合拢,隔绝了最后一点灯光。
轰——
直升机编队拔地而起,地上的灯火越缩越小,京华的轮廓一点点沉进夜色,夜航的灯一闪一闪,像几粒火星,融进墨色的海。
这一战,端圣殿的老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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