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远海的那座海岛起飞,军机编队在云层之上飞了十几个小时。
舷窗外的云海从漆黑烧成金红,又从金红沉淀成一片温柔的鱼肚白。
机舱尾部挂着一条横幅,红底黄字,写着几个大字。
我们接您回家。
横幅下面,是几副覆盖着国旗的棺椁,安安静静地固定在机舱中央。
棺椁旁边放着几只遗物箱,钢盔、水壶、写了一半的家书,都贴着名字封好了。
龙组的战士们分列两侧,没有一个人坐下,全都站得笔直。
有人一路握着自己好兄弟生前的那只水壶,指节都捏得发白。
去的时候,他们是并肩冲锋的兄弟。
回来的时候,换他们护送兄弟最后一程。
机舱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轰鸣,低低地压在头顶,像远处滚着不肯落地的闷雷。
那份安静,比任何誓言都重。
赵虎挨着叶承业坐着,压低了声音。
“等落了地,先陪我去一趟林月家。”
“我把活着的消息,亲口带给她。”
叶承业碰了碰他的肩膀。
“一起去,让统领也一起。”
“好。”赵虎望着舷窗外的云海,“一起去。”
专机进入龙国领空的那一刻,两架战机从云海里钻出来,一左一右,贴上了编队的两翼。
无线电里传来护航飞行员的声音。
“欢迎回家,接下来的一段路,我们陪着飞。”
塔台的通话紧接着切进了频道。
“山河无恙,国富军强,英雄归来,慨当以慷,我们以最高敬意,接迎忠烈回家。”
机长沉默了两秒,才对着话筒回答。
“奉命接迎忠烈回国,长空铸剑,山河同辉,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机舱里,有人把脸别向了舷窗,肩膀一耸一耸的。
军机落地的瞬间,跑道两侧的水枪同时喷涌。
两道水龙腾空而起,在专机头顶交汇成一座巨大的水门,阳光穿过水雾,折出一道七彩的虹。
这是航空礼仪里最高的敬意,接风洗尘,接英雄回家。
停机坪外的道路两旁,早就站满了自发赶来的百姓。
有人举着横幅,有人捧着鲜花,有人把孩子架在肩膀上,指着那架缓缓滑来的军机。
横幅上写着,山河无恙,英雄回家。
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兵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胸前的勋章擦得锃亮。
他朝着军机的方向,颤颤巍巍地抬起手臂,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老人喃喃地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被架在肩膀上的孩子仰着头问。
“爷爷,飞机里是谁呀。”
老人抹了把眼睛:“是英雄,是替我们把坏人打跑的英雄。”
舷梯放下,礼兵迈着铿锵的步伐登机,一人一棺,把覆盖着国旗的棺椁稳稳抬下专机。
军乐队奏响的曲子低回婉转,像一双很轻的手掌,拂过全场每一张肃穆的脸。
林北走在最前面,亲手扶着第一副棺椁的边角。
那棺椁压在他的掌心里,沉得像一座山。
他想起那个笑着说要接闺女放学的老兵,想起那些把明天说得热气腾腾的声音。
他在心里默念:“兄弟们,我们到家了。”
全体人员向烈士棺椁三鞠躬,哭声和笑声在机场上空混成一片。
哭的是再也见不到的人,笑的是终究赢了的那场仗。
烈士的家属被请到了最前排,一位母亲抱着儿子的遗像,从头到尾没有哭出声。
直到棺椁从她面前经过,她才伸出一只手,颤颤地碰了碰那面国旗。
她声音很轻:“妈来接你了,跟妈回家。”
周围的人再也忍不住,哭声一下子漫开了。
棺椁被安放上礼车,铁骑开道,驶向烈士陵园,沿途的大屏全部亮起同一行字。
山河记得您,我们记得您。
路边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朝着车队脱帽肃立,一直站到车队走远。
当天下午,中枢的嘉奖令在机场礼堂宣读。
宣令官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一字一字砸在礼堂里。
“龙组全体,转正入编,记集体一等功。”
“自今日起,龙组正式列入中枢直属序列,牌子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联合行动总指挥林北,授衔一级将星,衔为虚授,权为实授,可调动跨境行动资源。”
礼堂里响起一阵经久不息的掌声。
队列里,赵虎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使劲鼓掌,掌心拍得通红。
叶承业侧过头,冲着顾清商挤了挤眼睛。
“看见没有,我们龙组,从今天起是名正言顺的国字号了。”
顾清商难得没有板脸,嘴角翘了翘。
“嗯,以后吃饭,可以抬头挺胸了。”
林北站在队列最前方,肩章上的星徽在灯下闪着冷光。
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这份功劳,有一半属于回不来的人。”
礼堂里的掌声停了,随即响起更久的肃立。
嘉奖仪式散了场,人流裹着笑声从礼堂里涌出来,像春汛漫过堤坝。
林北穿过一层又一层涌上来的鲜花和手臂,忽然在人群的最外面,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苏晴雪自始至终没有往前挤。
她就站在梧桐树的影子下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自己也站成了一棵树。
四目相对,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千言万语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只化成上上下下的打量。
瘦了,黑了,肩头和肋下还缠着没拆干净的纱布。
她的眼圈红了,却死死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走上前,把手里抱着的大衣抖开,轻轻披在他的肩上,又替他把领口抚平。
大衣上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暖得像一整个春天。
“早上刚晒的。”她说,“就怕你下飞机着凉。”
林北握住她的手,掌心里触到一枚凉凉的东西。
是那枚弹壳指环,被她穿了红绳,一直贴身带着。
“回来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林北用力地点了点头:“回来了,不走了。”
“这次,先把欠你的都补上。”
她的手腕上,那枚母亲求的平安结还系得好好的,红绳已经磨出了毛边。
“先记账。”她学着他当初的口气,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利滚利。”
林北把她揽进怀里:“好,利滚利,一辈子慢慢还。”
欢迎宴摆在当晚,龙组的兄弟们坐了满满三桌。
没有山珍海味,就是食堂加的几个硬菜,可谁都觉得比什么宴席都香。
赵虎的胳膊吊着绷带,照样把杯子举得老高。
“今天谁也别拦我,这杯是替没回来的兄弟喝的。”
一桌子人同时举杯,朝着空着的几个座位,齐齐碰了过去。
杯沿相撞,脆得又短又齐,像一声发到点子上的口令。
叶承业和顾清商并肩坐着,一个倒酒,一个挡酒,配合得像演练过几百遍。
方子鸣抱着杯子凑到林北身边。
“哥,档案清点完了,缴获的东西都封箱入库了。”
“辛苦,回头给你记头功。”
“头功不敢当。”方子鸣嘿嘿一笑,“我就想踏踏实实睡三天。”
三桌人轮着番地来给林北敬酒,被他以伤没好为由,换成了茶。
有人不依:“总指挥这杯必须喝,没有您那句‘先找到白凉道’,我们得多填多少人命进去。”
林北端起茶杯,跟他碰了。
“茶也是酒。”
“情分到了,就是烈的。”
白凉道躺在特护病房里没能到场,托人带了一句话。
“等我出院,这顿酒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满桌的人顿时哄堂大笑起来。
宴席过半,萧老爷子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满堂的喧闹渐渐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第一杯。”老爷子把杯子举过头顶,“敬阵亡的将士。”
满桌的人齐齐起身,举杯向天。
“第二杯,敬活着回来的每一个人。”
杯子碰在一起,酒花溅在桌面上,像落在白布上的几朵墨梅。
老爷子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林北身上,慢悠悠地开口。
“仗打完了。”
“我看,才刚开了个头。”
满桌的人闻言全都愣在原地。
赵虎挠了挠头:“老爷子,圣殿都连锅端了,盟主也伏法了,怎么才叫开了个头。”
萧老爷子没有直接回答,只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你们砍的是刀。”
“握刀的那只手,还在桌子底下藏着呢。”
林北端着杯子的手微微顿了顿。
窗外,京华的夜色万家灯火,安静得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可他听懂了老爷子话里的意思。
圣殿倒了,盟主伏法了,可养出圣殿的那张桌子,还没有掀。
“老爷子放心。”他站起身,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桌子在哪儿,我们就掀到哪儿。”
萧老爷子看着他,欣慰里又透着几分不忍。
“先歇几天。”老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陪陪家里人,陪陪晴雪。”
“磨刀不误砍柴工,刀养亮了,才好砍硬骨头。”
宴席散时,夜已经深了。
龙组的兄弟们三三两两走出食堂,笑声一路滚进夜色,惊起了屋檐下栖着的鸽子。
这一杯,他敬远方的安宁,也敬下一场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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