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龙踱步回到案前坐下，指尖在台面上不轻不重地叩击着。
他抬起头，看着林德，目光中多出了几分深沉的审视，就像脑海中迅速地权衡着下一枚落子。
“大员吗……”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表情似笑非笑，“我明白了……你这个算盘，倒是打了挺响。”
“大员乃是如今整个东南海域的要冲，周围更是虎狼环伺。我郑氏如今在大员也确实是立足未稳，亟需人手。你能想到去哪里谋求发展，也足见你这人，确实是有些野心……只不过，你可要想清楚了，那里既是一块英雄地，却也随时可能会要了你的性命！”
林德此时一个激灵，只要能有钱赚，现在的他哪还管得了这么许多？
“郑爷明鉴，大员既为海外要冲之地，想来往来番船更是络绎不绝。在下虽不才，却也愿为郑氏献上绵薄之力，甘愿为郑爷守住那一块宝地！”
郑芝龙闻言，不由眉头轻微展开。
他沉默许久，案头的茶盏此时都已凝上了一层薄薄的茶垢。
“好！”忽然间，他一拍桌子，竟是吐出了这么一个字来，还略有些高亢，“你的这个请求，我郑某准了！”
林德听了，大喜过望，正要道谢，却听郑芝龙又是话锋一转，声音陡然间又沉了下来：
“不过，你可给我记清楚了……大员如今物资匮乏，可并非你想象中的那般。那里虽有些人手，但商路却远不及其他地方。而且……那里如今鱼龙混杂，危险也是在所难免。我郑芝龙可以给你这个做买卖的名分，但这生意，我可保不了你。你……听明白了吗？”
他坐在太师椅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案桌上，眼睛盯着林德，像是在商量，但更像是在跟他约法三章。
“所以，你若是想在那儿立足，还是得靠你自己。如果……你是想着依靠我这边的资源来赚你自己的钱，那恐怕……你的希望是迟早要落空的。”
这一番话，郑芝龙的意思其实很明确。要名分，可以，但是要资源，那就是一点也没有。
如果是对于其他人，可能听了这些话，就基本是一盆冷水从头淋到底了，那叫一个透心凉。
但是对于林德而言，那简直就是“双喜临门”……
因为，林德此刻早就已经想清楚了。只要能在大员有一块招牌，他就凭着自己的这个破系统，迟早可以在大员横着走！
而且，作为一处海外的要冲，如果连郑爷都懒得打理，那对他来说反而更好了。
因为这样，就等于没人会注意到他的货源究竟是从哪里变来的了。
大员港——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台南。
明末时期，那里是荷兰人、闽南海商合着原住民混杂的荒僻之地。郑爷所谓的“物资匮乏”可能是事实，但不管怎么说，机遇无疑也是巨大的。
林德抬起头，迎上了郑芝龙的目光，也不再躲闪，朗声回答道：
“请郑爷放心！属下明白！属下无需郑爷的施舍，只求郑爷能给一个机会。属下在此立誓，在一年之内，定在大员立住脚跟，且不要郑爷的一分一厘！”
郑芝龙就这么盯着他，盯了他许久。忽然，他居然放声大笑了起来。
自从林德见到郑芝龙开始，他还没听过郑芝龙有过如此爽朗的笑声。
这笑声里没有丝毫嘲讽意味，反倒更像是挖到了宝藏一样的兴奋。
“好！好大的口气！”此刻，他的眼神中充满了赞赏，“林德……你夸下的这句海口，我郑某可就收下了！”
他顿了顿，旋即从案头取过了一枚印章，并亲自递到了林德的面前。
“这是我郑某的一枚金印，你拿着它，就可以代表我郑芝龙在大员行事！但是……你也要给我记住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是低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历尽沧桑的厚重感。
“大员……既是你的战场，如果你赢了，好处就全归你；但如果你输了……可别指望着我来替你收拾残局！”
林德郑重其事地双手接过了那方印章，说是金印，实则是一枚铜制的。沉甸甸的，冰冰凉凉的金属质感，却反而烫得他心头一热。
“是，属下记下了……”
他深深地作了一揖，直起身时，昏暗的窗外已然复了一缕晨光。
风也不知道是何时停的，朦胧的海面一片寂静。唯有远处护卫舰上的灯笼，依旧像一双双眼睛一样，注视着这一片海域。
林德躬着身子退出了船长室，舱门也在身后慢慢合拢。
走出舱门，一阵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后颈一阵发凉。
此刻，他远眺东方的海平面，太阳尚不可见，但金光已然开始乍现，把天空印成了一片金红色。
林德长舒一口气，一步步在甲板上走动着。
甲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露水水珠，此刻已经呈现出了极为规整的颗粒质感。缆绳整齐地盘绕在缆桩上，火炮也一律上了门栓。
一切都好像按部就班，无处不呈现出一种秩序的美感。
虽然是熬了一个通宵，但此刻林德却是困意全无。
他就在甲板上四处张望着，忽然，他注意到船头站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那人靠在船头的一根副桅杆上，双手则随意搭在护栏上，深色的劲装在金光的衬托下显得尤为飒爽。
林德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认出了那个背影，正是他们“黑鲨号”的船长。
或者，现在应该称他是郑家的四公子了。
他犹豫了一下，在考虑要不要上前打个照面，但最后还是选择了迈步上前。
虽然此时此刻，他们的“主从关系”已经实质上终结了，但不管怎么说，都是在一条船上共过生死的，更何况这位“船长”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和贵人。
林德朝着郑四子慢慢走近，直到两人隔着大概四五步的距离。
依着郑四子敏锐的反应能力，他不可能不知道背后有人来了，但他依旧远眺着远方的海平面。
他把目光落在了日出与海水交界的那条金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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