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你总该认识吧？我堂弟，现在正奉将军的诏令，在九州平定叛乱。缺了些许的物资，所以我就让人从郑氏应急采买了一批铜料过来。”
那官吏接了木牌，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顿是吓得煞白。
他当然认识那枚木牌上的纹样——那是萨摩藩岛津家纹，用于征调军资的特许令，而且上面还盖着九州征讨军总大将的方形印。
“是是是……既然是……岛津大人的军务，”官吏把木牌颤颤巍巍地用双手递回，声音也比方才的更低，“那肯定是小的多虑了。这艘船可以进港，不必停靠第三栈桥。”
年轻男子接过木牌，并收回袖口，点了点头，就好像这个结果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随后他又转向了郑森，换回了闽南话：“郑家的小子，你的船没问题了。明天一早，我来接你们，带你们去把奉行所该办的手续给办了。”
他把话说完，然后用眼角瞥了一下林德，嘴角微扬，就好像跟林德很熟悉似的。
他随即转身，往码头的集市走去，步伐闲散，活脱就像是个街溜子。
郑森站在船舷边，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走远，然后把文书重新收回了木匣，与林德凑近了低声问道：
“你认识？”
林德沉默了片刻，一边沉思着，一边却摇了摇头：
“不认识……但这个人……居然知道我是谁？而且，好像知道我们会来……”
两个人并肩站着，郑森又问：“那……这人说要明天带我们去奉行所，可去？”
林德也同样望着那人的背影，又同样是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不管是有人替我们铺了路，还是有人故意设了局，我们也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不管怎么说，先依照颜佬的指示，找到商馆落脚要紧。”
“大员号”靠上了郑氏商馆的泊位，暮色也慢慢地爬上了码头。
长崎的栈桥，又宽又长，置身其中，一眼根本就望不到头。
木板也铺得齐整，靠海的一侧还密密麻麻地插着一排系缆桩，有些系缆桩则绑着几艘小艇，在波浪里轻轻晃着。
这时，又有一人，正站在郑氏泊位的那段栈桥边，身穿一件洗得发了白的深灰直裰。
陈伯，正是郑氏驻守在长崎的商馆馆长，年约五十，身形偏瘦，下巴留着一撮短须。
见了郑森和林德，他赶紧上前抱拳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却也并不谄媚。
“郑公子，林统领，颜佬前些日就托人带过来话，说这几日会有人来长崎，所以我这几天一直都在码头上候着。还好，总算是等到了。”
郑森也是一个抱拳，身子微微前倾，恭敬还礼：“有劳陈伯。”
于是，二人便一同跟着陈伯，穿过栈桥往岸上走去。
码头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在卸货，有人在清点麻袋，还有人蹲在木箱上抽着烟，谁都没多看谁一眼。
三人走了一会儿的功夫，穿过两条小巷，在一扇深色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郑氏商馆”四个汉字，只不过漆色有些斑驳，边角也被海风侵蚀得有些发了白。
陈伯在最前头，推开了木门，引二人直接穿过短廊，来到了前院。
院内铺着青石板，中间位置还种着一棵矮松树，一看就是被悉心修剪打理过的。
正屋的门敞开着，屋里点了一盏油灯，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把茶壶和几只茶杯。
“二位请先歇息，待下人们把客房收拾出来。”
陈伯把灯盏往中间位置挪了一下，待三人一起落座之后，便开始沏茶。
温杯、烫壶、置茶、冲泡……
陈伯很认真地在那沏着茶，直到他把茶汤倒进了林德和郑森面前的茶杯为止。
“茶已沏好，二位请慢用。”
郑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后从怀里取出了另一只木匣，并打开匣盖，取出了平户商号开具的松浦家的领取状。
他把领取状摊在了茶案上，并朝陈伯的方向推了过去。
“陈伯，这是平户那边十四万两的银票，”郑森说，“明天一早，麻烦您去一趟我们自己的商号，兑换成郑氏的银票。银子不用现提，只用换成票据就行。明天中午之前，就要拿到。”
陈伯双手接过，并展开看了一小会儿，然后又仔细折好放回了木匣中，合上盖子。
“郑公子放心，明日一早，我这就亲自去办！”
郑森点了点头，然后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林德坐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却十分清楚这里面的安排。
郑森说的“明日正午”——就是意味着他明天午后大概就会离开长崎，而且还是带着神父一起。
这也是他们之前就商定好的：郑森先撤，把神父送走。而林德则留在长崎，是与荷兰人在长崎展开角逐，抢夺生丝份额。
“陈伯，”林德忽然开口问道，“商馆里……还有没有其他唐商的衣服？最好是旧的，不起眼的那种。”
陈伯细细想了想，然后回道：“有是有，之前是从泉州来的一名伙计带来的，没穿过几天，最后也没带走，就一直留在了这里。林统领要的话，我这会儿就去取来？”
“无妨，等会就交给郑森吧，他晚上还要去接一个人。”
陈伯却也没有多问，只抱着木匣退了出去。
脚步声也沿着廊道渐渐远了。
林德放下了茶杯，看向郑森：“松浦家在长崎的藏屋敷……他们会认你吗？”
郑森点了点头：
“应该会认！那天还在平户，你早上去的，中午回来之后没多久，松浦藩主便给我送来了这边的拜帖，上面加盖了松浦家的文印。”
随后，他又话锋一转，语气里竟又带着一丝的不确定。
“不过……也不确定到时候要真把神父给带出来，藏屋敷那里……会不会最后选择不放人？”
“这应该不会，只要他们认可了你，就一定会让神父跟你走。松浦家也不想惹麻烦，他们也早想着能够早日解套，所以他们一定会竭力配合你的。”
郑森低着头，看着飘在茶汤上的那几瓣茶叶，在那浮浮沉沉，心里也依旧满是忐忑与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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