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殷伯蹭一下站了起来,椅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声响。
“公子忍辱负重熬了这些年,皮肉苦头吃了一箩筐,好不容易扳倒了萧恒,当中最大的得利人,就是皇上啊!”
“为何皇上还非要公子的命?难道皇上不知,公子是将军的——”
“殷伯!”
林怀恪陡然扬声打断,顿了顿,又放缓了语气。
“内情盘根错节,我也不知全貌。但我知晓的是,萧大哥与皇上之间,应当有过某种约定。”
“可君心难测,纵有旧约在前,也未必作数。我也想不明白,皇上为何就是不肯饶了萧大哥。”
“眼下真相未明,贸然行事只会徒增祸端,我打算先设法入死牢见一见萧大哥,当面问个清楚。”
温续春猛地抬眼望过去,声音微微发颤:“你有法子见到他?”
这些时日,她总会不由自主想起药庐初见那一夜。
若她早知往后的种种交集,那一夜定不会出手伤他,便是……便是拼着惹下麻烦,也会帮他避开官兵的追捕。
可世上哪有什么早知道。
如今他身负重伤又困在死牢,怕是连一口像样的汤药都捞不着,还不知要受多少磋磨。
这般想着,心底陡然有念头疯长:她……想见他,想见见如今的萧戾。
林怀恪似是瞧出了她的心思,无奈摇头。
“萧大哥如今待斩于死牢,不许任何人探视。我的老师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也是我爹的老友,可他素来奉公守法,我想进去见人,只怕都难如登天。”
温续春眼底光芒微微一黯,却又很快敛下。
“你能见到他,便是万幸,若能问出些什么,我们也好合计着救人。”
林怀恪重重颔首,眸底也有藏不住的焦灼。
“温姐姐,这些年,我欠萧大哥的……太多了。你信我,我比任何人都更想救他。”
殷伯听到此处,拳头攥了又攥,胸中闷气无处发泄,又重重坐回了椅子上。
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
温续春指尖扣着杯壁,忽而状若随意开口:“怀恪,你这里可有……阿昼为我绘下的画像?”
这话一出,林怀恪长睫飞快颤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视线。
殷伯忙去看林怀恪,恰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眉头不着痕迹地拧了拧。
这小子,心里有鬼!
转瞬,林怀恪再抬眼时,已换上纯粹的疑惑。
“画像?不知姐姐指的是何种画像?”
温续春见他如此,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我就随口一问,你别往心里去。”
林怀恪没再追问,顺势起身扯开话头:
“时辰不早,该备午膳了,我去同邱婶说一声,多做几样可口小菜。”
温续春眼底终于浮起一抹暖色:“我方才还纳闷呢,怎么没瞧见邱婶?”
林怀恪一边往外走,一边答:“如今宅中诸事,邱婶都要亲力亲为。我劝她多歇息,她却不肯,忙得脚不沾地。”
行至书房门口,他顿住脚步:“温姐姐,殷伯,你们稍坐,我去去便回。”
“好。”
温续春含笑应下,可待林怀恪转身离去,脸上的笑意便缓缓散去了。
她吃诊饭多年,靠的就是望闻问切的本事。林怀恪那一瞬的闪躲,她怎么会错过呢?
她信林怀恪待她之心,可他究竟想隐瞒什么呢?
殷伯的目光寸步不离追着林怀恪,眼底满是审视与戒备。
——
林宅小道上,绿荫匝地。
邱婶远远瞧见林怀恪,忙快步迎上前。
七年过去,她的脸上增添了岁月的痕迹,眉眼间却依旧是往日那份朴实和善。
“公子,听闻您带了外人回来?是何人?可是和……那位公子有关?”
后半句压得极低,说的自然是身陷囹圄的萧戾。
秋后问斩的消息传开,邱婶日日寝食难安,若不是靠着宅中杂事牵绊心神,怕是早已愁垮。
林怀恪望着她满眼殷切的模样,扯出一抹苦笑。
“邱婶,随我回来的,是温姐姐。”
邱婶骤然一怔,眼中又瞬间迸出光亮。
“温姑娘?老天爷保佑,公子您总算寻到她了!当年她突然来到小院,脸色差得吓人,我还以为——”
“邱婶!”
林怀恪陡然出声打断,面色格外凝重,惊得邱婶当场噤声,愣愣望着他。
见邱婶被自己吓到,林怀恪当即面露歉意,放缓声色:
“邱婶,我有一桩事,要你务必应下我。”
邱婶素来对他言听计从,不等他细说,已连连点头。
“公子只管吩咐。”
林怀恪这才郑重开口:“一会儿见了温姐姐,万万记住,只说永昌五年那一回,见过她跟着萧大哥去过小院。只那一次,往后种种,半个字都不要多提。”
邱婶虽不明所以,但见林怀恪这般少见的严肃,便知事关重大,当即重重应下:
“我晓得,都听公子的。”
林怀恪稍稍松了口气,神色却似乎愈发惆怅了,轻声吩咐:
“唤人去准备午膳吧,丰盛些,莫让温姐姐饿着了。”
邱婶应下,麻利转身离去。
林怀恪独自站在原地,良久,轻叹一声,才转身折返书房。
一旁树丛阴影里,一道人影缓缓走出,正是悄悄尾随而来的殷伯。
他望着林怀恪的背影,满脸惊疑。
——
吃饱喝足后,邱婶引着温续春与殷伯,去往早已收拾妥当的客房。
快要行至跨院门口,殷伯忽然伸手往腰间一摸,脸色微变。
“坏了,我的随身物件落在书房了。”
邱婶正同温续春闲话,闻声脚步一顿,关切回头:“我回去寻寻?”
殷伯忙摆手,一脸过意不去。
“不敢劳烦。来路我记得清楚,去去便回。温丫头难得遇上旧相识,婶子只管与她说话便是。”
温续春眸光微动,顺势拉住了邱婶的手,笑道:
“邱婶不必费心,殷伯的记性好着呢。这会儿日头毒辣,哪好叫你来回跑,就让他自个儿去吧。”
邱婶便不再坚持,笑着嘱咐:“那也罢,回来时最好让公子遣个人引路,免得迷了方向。”
殷伯点头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温续春目送他走远,眉头悄悄蹙起。
方才殷伯尾随怀恪而去,回来后却只字不提撞见了什么。
如今怀恪藏着心事,殷伯行为古怪,连邱婶瞧着……仿佛心里也压着话。
念头转过,她面上却不显,挽住邱婶的胳膊,亲亲热热地往院子里走,嘴里不住地夸:
“这院子可真敞亮,住着一定舒坦。”
邱婶一边应声搭话,一边暗自琢磨林怀恪方才的叮嘱,又不免由温续春想到仍身陷牢狱的萧戾,一时心神不宁。
没等她理顺思绪,身侧温续春忽然叹了口气,语声里带着几分落寞。
“邱婶,不瞒你说,我前两年跌了一跤,磕到了头,忘了许多事。”
邱婶一愣:“忘了事?”
温续春点点头,目光里满是茫然:“是啊,好些人和事,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邱婶又惊又忧:“这可如何是好?”
温续春握紧邱婶的手,语气恳切。
“我此番特地来寻怀恪,就盼着能寻回几分记忆。邱婶,你能不能帮帮我?你若是记得些什么关于我的旧事,能否与我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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