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恪神色急切,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提:
“温姐姐,你明知那对你的身子百害而无一利,你还要回去吗?”
温续春反倒平和松弛,甚至还笑了笑:
“回不回去另说,总得叫我把过去的事摸个底,不能糊里糊涂的,对吧?”
林怀恪却用力摇头,又急又执拗。
“怀恪,我知晓你是为我好。可回与不回,该由我自己拿主意,对不对?”
温续春目光澄明笃定,语调依旧温和。
“当初我把这卷画轴托付于你,正是因为全然信你。”
林怀恪脚下不自觉后退半步,薄唇微微翕动,望着眼前鲜活无恙的温续春,眼里渐渐生出恍惚。
仿佛又看到了永昌七年夜色里,那个虚弱无比的她。
……
那一夜,寒月浸窗,屋中孤灯如豆。
他于案前展卷读书,四下静得只听得见灯花偶尔噼啪轻响。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院门突然被叩响。
三下轻叩,稍顿两息,再敲两下,停片刻,复落三响。
他认得,这是萧戾与邱婶约定好的暗号。
可这般深更半夜,萧戾为何突然到访?
他心中惊疑,便悄悄起身,将房门拉开一道细缝,朝外张望。
邱婶已匆匆赶去开院门。
谁知门闩刚一拨开,一道人影便直直跌撞进来,摔在了院中的青石地上。
邱婶吓得往后退开,惊呼出声。
哪怕时隔一年未见,只看一眼,他还是认出了来人。
“温姐姐!”
他几步冲出去,慌忙将摔倒在地的温姐姐搀扶起来。
她身子沉软,呼吸急促,脸色惨白,一双眼眸涣散无神。
他哪曾见过温姐姐这般狼狈虚弱的模样,顿时慌了手脚。
许是被他的声音惊动,温姐姐终于回过神来,急切捧住了他的脸,指尖颤抖着胡乱摸索着。
“怀恪,是怀恪么?”
他连连点头,拼命压住哭腔:“是我,是我!”
她的呼吸越发急促,明明瞧着快喘不上气了,却还是连连开口,好似万分急迫。
“怀恪,我想求你……帮我两件事。”
他自然无有不应,忙不迭点头:“答应!我都答应!温姐姐,你到底怎么了?”
可温姐姐好似全然没听到他的话,自顾自往下说:
“扶我进屋,备下笔墨,之后你便退出去。等我……等我消失之后,好好保管这卷画轴。即便是阿昼向你讨要,也万万不能交到他手上。”
他这时才看到,温姐姐身下还压着一卷画轴。
可此刻的他满腹疑问:“什么叫‘消失’?温姐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温姐姐却再度急切抚摸他的脸,“怀恪,你若答应,便点头。”
他脑子早已乱作一团,哪里舍得叫温姐姐失望,当即再度点头。
她终于笑了,唇角弯了一下,转瞬眉峰狠狠蹙起,脸上痛楚翻涌,好似五脏六腑都在受着熬煎。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怀恪,第二桩。往后我若再来寻你,你务必……要将这幅画还给我,一定要还给我。而后,告诉我,一定要去见……令徽县主。”
令徽县主?
他到底出身御史门第,朝中贵胄人物多多少少有所耳闻。那令徽县主,正是太后的亲侄女。
可温姐姐怎么会和令徽县主扯上关系?
他心中千头万绪,还没来得及理出半分眉目,耳边又传来温姐姐虚弱的催促:
“怀恪,应我的话,就点头。”
眼见她的气息一寸寸衰败下去,他什么都顾不得了,连连点头。
“扶我……进屋,我要笔墨。”
他忙看向一旁同样惶然无措的邱婶,“邱婶,快来搭把手,把温姐姐搀进去。”
他与邱婶一左一右,将温姐姐搀到了屋内案前。
又在她一遍遍的示意之下,揣着满肚子惶惑,一步三回头退了出去。
正要跨过门槛时,温姐姐忽然将他叫住。
“怀恪。”
他蓦地停下脚步,满心惶惶,含泪回头。
烛光昏昧摇曳,温姐姐已经连坐直都做不到了,只能伏俯在案几之上,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她朝他,露出了一抹极尽温柔的笑,眸底水光莹莹,似盛着泪光。
“怀恪,无论阿昼同你说什么,以后的以后,定要将这幅画还给我。毕竟……我很想回来的,我一点都不后悔,来这一趟。”
这一刻,他心底莫名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温姐姐,以后的以后,是什么时候?”
她费力眨了眨眼,虚弱的脸上,硬是挤出几分俏皮的神采。
“待你长大了,生得高高大大、一表人才的时候,我们自会再见。”
话音刚落,一缕暗红血线,顺着她扬起的唇角缓缓淌落。
他终究被赶出了房间。
待他再度推开房门时,屋里空空荡荡的。
唯有案上静静摊开的那卷画轴,无声证明,她来过。
……
穿堂风吹得窗纸簌簌轻响。
听罢这段往事,温续春抿唇立在原地,久久不语。
殷伯同样心乱如麻,目光落在画轴上,五味杂陈。
林怀恪垂眸,将画轴攥得更紧。
“温姐姐,就算知晓过往这般凶险,你……还要回去吗?”
温续春长睫一颤,话问出口却是:“这令徽县主,是何人?”
见她仍刨根问底追索旧事,林怀恪指尖骤然收紧,心底万般纠结,最终还是开口:
“令徽县主名唤高云绾,乃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女。她幼年丧母,父亲很快便续弦再娶,太后怜惜她,于景和二十一年,也就是县主八岁那年,将她接入宫中亲自教养。”
“永昌六年,萧恒有意让县主与萧大哥成亲,可中途不知出了何种变故,婚事作罢了。而后萧大哥另行娶亲,迎娶之人……”
林怀恪抬眼,目光沉沉落向温续春。
“据说,是家乡来的青梅竹马。”
温续春心头猛地一跳。
“因萧大哥将他的妻子保护得极好,见过她的人寥寥无几,她的行踪和去向也就无从得知了。”
“后来坊间也有传言,所谓家乡来的妻子,不过是萧大哥的说辞,其实他从未娶亲,世上也从未有过……这么一个女子。”
温续春怔怔站在原地,耳畔反复回响起药庐初见那一夜,萧戾嘶哑哽咽的轻唤:
“阿春……我的妻……”
殷伯紧紧盯着温续春,心神震荡,几乎把持不住!
温丫头不曾瞒他,他知道的,永昌五年,公子给温丫头安排的身份,便是家乡来的青梅竹马。
温丫头就是公子的妻,是他的少夫人!
可此刻,温续春的脸上只有茫然。
无论是怀恪口中呕血也不后悔的她,还是有可能成为萧戾妻子的她,这些滚烫浓烈的爱恨悲喜,如同隔雾看花,都叫她倍感陌生,甚至生出了几分畏惧。
可与此同时,又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与怅然。
那真的是自己么?有朝一日,她也会变成那般模样吗?
屋中静得落针可闻。
林怀恪和殷伯都没有开口打扰,他们同样提着一颗心。
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穿堂风撩动她额前碎发,带起一阵细碎麻痒时,才将她飘远的神思拽回。
抬眼对上林、殷二人满是忧色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声:
“怀恪,我想……见一见令徽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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