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是……”
高云绾口中喃喃,脚步不自觉向观尘走去。
观尘听到异响,自琴境中抽离,抬眸望去。
见来人是位素昧平生的女子,他当即双掌轻按琴面止住弦音,抱琴起身便欲离去。
高云绾心头一紧,扬声唤道:“且留步!”
观尘脚下微顿,转瞬依旧抬步前行。
这一下,高云绾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盘旋许久的名字脱口而出:
“萧琅!”
观尘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沉静如水的眉眼骤然掀起惊涛,缓缓回身望向高云绾。
见他这般神色,高云绾胸中怦然狂跳:“萧琅!果真是你!”
观尘心弦震颤,在尘封的记忆里细细回溯,可眼前这女子,他确实全无印象。
初时的惊悸褪去,神色慢慢归于冷寂,他那清俊眉目间只余对“萧琅”二字的厌憎。
他合掌,行僧家一礼。
“贫僧观尘,施主认错人了。”
高云绾眸中却凝着思索,缓步向他走近,低声:“原来你一直藏身此地……”
观尘见她步步逼近,眉峰微蹙,不欲久留。
“贫僧先行告退。”
话落,他转身便走。
不料下一瞬,僧袍广袖被身后之人一把攥住。
“站住,你不能走!”
观尘拧眉回身,眼底透出几分不耐,语气却依旧自持:
“施主,你确是认错人了。”
高云绾却垂眸,视线自他怀中古琴缓缓下移,掠过轸池垂落的素青丝穗,最终锁在穗尾那枚青白玉鹤坠上。
她深吸一口气,“萧琅,别再否认了。景和二十一年,行宫荷花池旁,我见过你!”
一语入耳,观尘瞳孔骤缩,面上血色褪尽。
十余载光阴倏忽而过,可那一日的旧事,如同一场无从挣脱的梦魇,牢牢缠缚着他,至今仍历历分明,恍如昨日!
——
景和二十一年,行宫,萧恒院落。
他浑身骨头像是都碎了,气若游丝。
娘抱着他,近乎泣血地嘶喊:“萧恒!鹤郎是你的亲生骨肉!你怎能为了一个女子,下此狠手,要将他活活打死!”
他拼尽全力掀开一丝眼缝,可视线蒙着一层雾,什么都辨不真切。
耳朵反倒格外清明。
他听见那道恨入骨髓的声音缓缓响起,淡漠里裹着凉薄:
“我本只是稍加惩戒,谁料他这般孱弱。太医已在来的路上了。”
“杜氏,看好这逆子,也管住你的口舌。倘若再这般吵嚷,妨害了明妃,我便叫你们母子,永无踏出院门之日。”
萧恒!
心底恨意翻涌,他恨自己太过弱小,更恨自己,是萧恒的儿子!
倘若他还有半分力气,定要挣扎起身,与他以命相搏!
娘的声音颤抖着,满是积压多年的屈辱与绝望:
“这些年,因你二人的旧情旧事,我日日活在旁人指指点点之下,走到何处,都躲不开背后的窃笑私议!这般日子,我全都忍了,只为护着鹤郎!”
“你千不该万不该,为那贱人,这般苛待我儿,将他打到奄奄一息,命悬一线!”
“今夜鹤郎若撑不过来,我便拉着你,拉着那明妃,同归于尽!”
“啪——”
面上掠过一道掌风,竟是萧恒狠狠给了娘一巴掌!
他心急如焚,可是身上剧痛,头颅昏沉欲裂,只能困在这具无能的躯壳里,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凭你,也敢动她?”
萧恒语气冷硬,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
“杜氏,这些年许你担着萧家主母的名分,已是给你莫大的脸面。若再不知安分,休怪我——手下无情!”
萧恒的话才传到耳朵里,他便感觉到,娘在颤抖。
那是经年累月的轻贱、磋磨与羞辱,积压到极点的绝望。
下一瞬,他感觉到一片温热落在额间,那是娘亲的唇。
而后,娘将他轻轻放下了。
他心头莫名发慌,眼前似有一抹金芒闪过。
“主上当心!”
一道急促的呼喝声后,是利刃刺入皮肉的闷响。
耳畔再次传来娘的声音,却微弱断续,浸着悲恨:
“萧恒……当年求娶,你害我一生……鹤郎……娘不该带你来到这世间,叫你……受尽苦楚……你我母子……泉下再相逢……”
——
观尘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栗。
怀中古琴被他双臂箍得太紧,琴弦深深向内陷去。
一如他此刻陷在“噩梦”里,挣脱不出。
他无数次回想那一夜。
若他没有跟去荷花池,若他选择装聋作哑,娘是不是还能继续隐忍,也就能保全性命。
娘的死,他也有一份……
倘若那夜他一道死了,反倒一了百了。
可萧恒召来的御医,偏偏将他救活了。
他苏醒之后,拿着刀冲向萧恒,和他拼命——
“你……”
高云绾望着观尘面上翻涌的戾气,心头一凛,手不自觉松开,退了半步。
观尘陡然回神,闭上双目,长长吸了一口气,一点点压下胸腔里奔腾的哀恨。
他不曾去看高云绾,声线冰冷:“萧琅早已死去多年,施主休要再牵扯不清!”
说罢,再度拂袖离去。
高云绾怔怔望着他,眼里却闪过深重疑惑。
那枚夺命的朱砂鹤坠,究竟是萧琅赠给萧戾的,还是萧恒送的?
若是萧琅所赠,二人应该交情深厚才是。
那萧琅怎会眼睁睁看着萧戾即将处斩,而无动于衷呢?
倘若是萧恒给的,萧戾应不识萧琅。
那怎会这般凑巧,萧戾携阿春住进这云寂寺,偏偏萧琅也在此处?
心绪乱做一团,可想到此刻萧戾命在旦夕,而阿春奔走救人心力交瘁,她无暇再反复权衡,当即扬声道:
“萧琅,你可认得萧戾?”
听到这个名字,观尘身形骤然一僵,脚下却不停。
可这细微的异样,终究瞒不过久居深宫、惯于察言观色的高云绾。
她一咬唇,再度追上前,冷声道:
“你可知,萧戾如今,正是因你而身陷死牢!”
话语入耳,观尘眉间漫上讥诮,出家人的温润气度早已荡然无存。
见高云绾紧随不舍,步步相逼,他终于停住脚步,微微侧身看她,冷笑:
“因我?他攀附权门、认贼作父,一身罪孽,如今落得待斩的下场,不过是因果自受,与我何干。”
高云绾一怔,一时觉得意外,但又似乎在情理之中。
这萧琅,果然不知萧戾的苦衷!
观尘不欲继续纠缠,抬脚还要走,高云绾却再度伸手,攥住了他的广袖。
可开口之前,她又犹豫了……
观萧琅举止心性,显然人并不坏。
自己这几番纠缠对峙,他虽言语冷淡,却始终不曾对她显露凶戾。
倘若将全部真相告知,他会不会为救萧戾,主动现身,坦承自己便是萧琅?
如此一来,他必死无疑。
而萧戾,能因此活下来吗?
观尘见她神色几番起落,眉峰蹙起,语声沉静:
“施主,还请松手。”
高云绾脑海中蓦地浮现温续春孱弱憔悴的面容。
阿春为了救萧戾,已殚精竭虑,没有谁……比阿春更要紧。
她长睫一颤,不再犹豫,快言快语:
“萧戾本名谢寻昼,乃是谢凛将军之子。当年认萧恒为义父,只是权宜之计。这些年他忍辱蛰伏,全是为寻机扳倒萧恒一党。”
“如今,他本是倾覆萧党的头等功臣,你可知他为何依身陷牢狱,秋后待斩?”
她抬眼,直直迎上观尘的目光,正色沉声:
“因为太后瞧见了那枚朱砂鹤坠,认定萧戾便是你。萧琅,萧戾如今是在……替你赴死!”
话语急促落下,在脑海中转了一圈,才入了观尘的心。
下一瞬,他眼睛缓缓瞪大,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事。
谢寻昼,谢凛之子?
可他分明说,他唤沈寻昼,是南方商贾之后。
沈寻昼明知,他有多痛恨萧恒,却在萧恒向他抛枝之时,毫不犹豫拜其为义父,助纣为孽!
是沈寻昼背叛了他,背弃了他们的情谊!
他恨了这么多年的人啊……
高云绾看着观尘连连变换的脸色,心头一惊,此刻竟隐约窥破了症结。
“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何误会?”
观尘猛地垂眸看她,“我凭什么信你?你又是何人?”
高云绾抿了抿唇,退开几步,看了眼树下一脸不安,随时等候传唤的多宝,心头稍定,这才正色道:
“实不相瞒,我乃令徽县主高云绾,当今太后,是我的姑母。”
观尘浑身一震,薄唇几番翕动,一个恨入骨血的名字,汹涌着溢出他的唇齿:
“明、妃!”
高云绾深知观尘对太后的恨意,可她既坦白了,便也做好了准备。
“景和二十一年,行宫荷花池那夜,我亦在场。我藏在假山之内,亲眼目睹了一切。那一夜我险些被姑母察觉,亦是死里逃生。”
“你究竟意欲何为!”
观尘心绪纷乱,接踵而至的冲击,已搅得他难以凝神思虑。
高云绾深吸一口气,直视观尘,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的挚友,是萧戾的妻子。她此刻四处奔走,拼死想救萧戾。我恳请你前去见她,向她吐露实情,一同筹谋救出萧戾。”
“事到万不得已之时,或许要——请你赴死。萧戾本就无辜,且我的挚友,不能失去他。”
这一句,分量千钧。
观尘心神剧颤,目光下意识望向身后苍松,恍惚间,眼前闪过温续春的面容。
那日她问:“大师可识得一人,唤作谢寻昼?”
谢寻昼……
他果真姓“谢”。
观尘双拳悄然攥紧,声音微颤:“温续春,她身在何处?后山小院?”
高云绾一怔,随即重重颔首。
观尘将怀中古琴轻轻放置在身侧青石上,旋即快步动身,宽大僧袍随步履微微晃动。
高云绾立在原地,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碎石小径的尽头,身子猛地一晃,踉跄半步。
多宝见观尘离开,便走了过来,此刻正好稳稳扶住了她。
“县主,您……您没事吧?”
高云绾的脸色实在惨白难看。
她摇了摇头,只是心潮依旧激荡难休。
毕竟她方才那番话,极有可能将萧琅推上绝路。
她这双手,或许也要沾上人命了……
念及此处,高云绾眼眶骤然发热,泪珠滚落。
阿春,我实在不忍,见你再受苦了……
萧琅的命……这孽是我做下的,与你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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