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祝值房内。
林怀恪起身时眼神躲闪,不好意思叫温续春瞧见他哭红的眼眶。
温续春心里门儿清,当即装作一无所觉,唇角却悄悄扬起。
哪怕此刻四肢百骸的寒意正层层往上窜,可心头却滚烫暖和。
林怀恪凑到书案旁,见画正渐渐成形,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抬眸透过窗纸,望见外头火把摇曳,神色不由一点点沉敛端正。
今夜属实是叫老师为难了。
“温姐姐、萧大哥,我先出去守着,外头有什么风吹草动,也好及时示警。”
说着,他回头看向榻上的温续春。
心底万般不舍,想多陪陪温姐姐,可眼下正是最紧要的关头。
今日的谨慎守护,是为了往后的岁岁年年。
温续春靠着榻边,气息虚浮,轻轻颔首。
“怀恪,万事小心。”
林怀恪与萧戾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随即他拉开半扇木门,身形利落闪出,轻轻阖上了门。
屋内一下子静了下来。
温续春的目光悠悠落在萧戾身上,心头千思万绪翻涌不休。
本不想扰他作画的,可有些话再不说,便来不及了。
“阿昼,我走后……你不许将这些画毁了,这是为我们的将来,留下更多的余地和念想。”
她太了解萧戾。
这人一辈子隐忍克制、事事周全,事事都先替她着想,最怕牵连她。
或许,他真的会狠心斩断所有牵绊,只为护她安稳。
可她的心意,不比阿昼少半分。
哪怕明知,前路是刀山火海、九死一生,回到缘分的最初,她依旧选择坚定地奔向他。
萧戾指尖微顿,又继续落笔,这一次竟没有应声。
温续春却不急。
从得知自己永昌十年还能回来的那一刻起,她便在心里默默盘算这一切了。
这一次,他们的缘分,由她来抓住!
“阿昼,世事万变,你怎知来日……不是你靠着这些画,跨越岁月、千里万里……来寻我、救我呢?”
这话,一下子戳到了萧戾的心坎里。
他蓦地抬眼,望着温续春,心头震动。
若真有那么一日,可画却被自己亲手毁了去,他怕是悔断肝肠都来不及了……
见他神色松动,温续春心头大安。
他听进去了。
果然,但凡沾着她的事,他素来心软,素来会犹豫。
温续春缓了缓急促的气息,又强撑着精神笑问:
“知晓这么多小像里,我最喜欢哪一幅吗?”
萧戾轻轻摇头,一边回应她,一边笔下不停。
眼下唯有尽快画完,送她回去,才能真正安心。
温续春知晓他的良苦用心,索性自顾自说道:
“我最喜欢,永昌二年那一幅。”
萧戾心念一动。
“那年回去,我的身子骨还好得很,不痛不晕的,而且我还救了你。”
“那时候没有纷争,没有血腥,日子清清静静,只有一日三餐、热汤暖饭。”
“说起来,那时候……我还比你大一岁呢。”
寥寥往事,温柔绵长。
不止温续春心头柔软,连萧戾的眉眼也柔和了起来。
那是他半生浮沉颠沛里,最安稳的一段时光,是他午夜梦回,最想留住的岁月。
“所以阿昼,来寻我的时候,定要带上那幅画。至少要叫我……遇见永昌二年的你啊。”
她说得絮絮叨叨,字字细碎,生怕萧戾改变命途,叫他们今后错位陌路,此生再不相识。
这会儿,身体的虚弱压得她快要撑不住了。
她正想稍稍歇息片刻,谁知这时,屋外骤然炸响一道凌厉威喝:
“向延章!萧戾罪证确凿,既已落入你手,为何迟迟不押至御前!本官奉圣命,即刻将萧戾带走!”
温续春猛地一激灵,涣散的神志瞬间回笼,仓促望向萧戾。
方才还眉眼温柔的男人,此刻面容已覆上沉沉寒色。
案头素绢之上,温续春一身形影堪堪勾勒落成,笔墨未干。
——
书祝值房外。
夜风猎猎,刀光映火。
两队人马遥遥对峙,气场紧绷。
来人一身武将劲装,身后太庙卫持刀列队,煞气腾腾。
他目光锐利凶狠,落在向延章身上,眼底满是跋扈不耐。
向延章立于灯火之下,心底暗暗沉蹙。
周覃是萧恒麾下死忠爪牙,突然率兵至此,绝不简单。
他上前半步,字字铿锵有据:
“周将军。本官奉圣命缉拿萧戾,此刻暂留值房待审,自有分寸。你口称奉旨,圣谕信物何在?”
周覃眸光骤然一沉,眼底闪过阴鸷算计。
今夜享殿变局,相爷计划受阻,身陷被动,此刻急需拿萧戾来做替死鬼。
只要相爷脱了干系,他们这些依附相爷的人,自然依旧权位稳固、横行朝堂。
他今夜前来,领的是相爷死令,可不是来讲理的!
思及此处,周覃面色骤然厉冷,蛮横霸道:
“向延章!你身为朝堂重臣,却徇私纵囚、包庇罪徒,公然抗旨!”
他振臂厉喝,杀气毕露:
“来人!即刻入房揪出萧戾,就地正法!但凡敢阻拦者,杀无赦!”
向延章心头骤寒,当即厉声:
“不过萧恒帐下鹰犬,也敢矫诏乱命、擅动国法!来人,结阵阻拦,护住值房!”
话音未落,两方人马瞬间冲撞在一处。
兵刃相击,刀光交错,血色漫开。
林怀恪立在向延章身后,见状回头望了眼紧闭的值房木门,面色大变!
——
值房内。
厮杀声、惨呼声层层叠叠穿透木门而来,窗外火把剧烈摇晃,在窗纸上投出纷乱跳动的黑影。
温续春本就虚弱涣散的心神,被这漫天杀伐搅得彻底不安。
她惶惶抬眸,看向案前的萧戾。
烛火下,他薄唇紧拧,笔下墨锋依旧未停,只是落笔愈发仓促迅疾。
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一道人影踉跄跌扑而入!
温续春抬眸望去,心头骤然一抽,惊惧彻骨。
是林怀恪!
他的左臂被利刃豁开一道口子,白衣被殷红浸透,掌心死死按住伤口,指缝间犹有鲜血汩汩外溢,触目惊心。
“怀恪!”
温续春情急惊呼,心口骤痛,当下便有鲜血顺着唇角蜿蜒滑落,滴落在衣襟上。
“阿春!”
萧戾余光瞥见刺目血红,心口巨痛翻涌。
温续春忙用力摇头,“我……我还撑得住!画……画要紧。”
萧戾咬牙压下惶痛,强行敛回纷乱心神,垂眸落笔。
他此刻正勾画周遭背景,笔下龙蛇游走,墨痕纵横错落,画出人影幢幢。
林怀恪踉跄扑至榻前,忍痛安抚:
“温姐姐,我只是皮外伤,不碍事!外头是萧恒的人手,他们是来杀萧大哥灭口的!”
他眉宇紧锁,满是疑惑急惶:
“萧恒此刻被困享殿月台,身陷重围,怎会这般快得知我们在此处,还精准追来?”
萧戾闻言笔尖骤然一颤,转瞬,恨意席卷五脏六腑!
高明筠,你逼我至此!
他下笔愈快。
屋外厮杀声越发逼近,刀兵之声仿佛近在耳畔。
下一瞬,“哐”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猛地撞开。
周覃手持长刀,立在破门风口,目光凶狠锐利,一眼便锁定了屋内伏案作画的萧戾,眼底炸开狂喜!
萧戾果然在此!今日之功,稳了!
林怀恪吓得瞳孔骤缩,不顾伤势,猛地张开双臂,死死挡在榻前。
萧戾自始至终未曾回头,此刻已然画至素绢边角,下笔更加粗犷。
周覃一怔,倒注意到了榻上的温续春。
萧戾的妻子!
相爷有密言,萧戾悍勇难制,可那女子是萧戾的软肋,是他的命根子!
只要此女一死,萧戾必定心神崩乱、方寸尽失!
心念既定,周覃不仅没有贸然近身,反倒解下后背长弓,冰冷箭尖,死死锁定榻上孱弱的温续春。
管他萧戾在玩什么把戏,先杀他妻子就对了!
http://www.xvipxs.net/215_215271/74656423.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