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日。
回春谷小院,房门紧闭。
榻上,温续春半倚着软垫,眼瞧着温老把针布包徐徐摊开,一排长短银针在布面上次第显露。
温老拈起其中最长的那一根,垂眸看向榻上的温续春,忽然开口问:
“春丫头,你可算过,自己这一路兜兜转转,前后救过多少性命?”
温续春愣了愣,不知温老是何用意,却还是掰着指头,一桩桩数起来:
“永昌二年的阿昼,五年的怀恪,然后是六年的绾绾、穆姨还有棠棠,再就是……十年的我自个儿!”
温老听完,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止。还有永昌五年林府赴宴那一众宾客;因你当年留下的药方,才立起来的回春阁、回春谷;还有永昌十年北境三城,原本要遭敌国屠城的满城百姓。”
“这些,是你或亲手,或间接护下的人命。”
温老抬手,掌心轻轻抚过温续春的发顶,眼底带笑:
“不管旁人信不信,师父行医一辈子,就信一句话——好人有好报。”
温续春一下子就懂了,老头是怕她心里发怵,特意在落针之前,给她壮胆打气呢。
她心头一暖,用力点了点头。
温老这才晃了晃指间银针,沉声再问一句:
“落针无悔?”
温续春望着那闪着寒芒的针锋,心口微微一颤,却还是重重点头:
“无悔。”
温老不再多言,手腕一抬,将银针凑到烛火之上。
……
屋外。
穆惠君与殷伯已经守了许久,心里头七上八下,焦灼难安。
明日便是萧戾问斩之日,温续春执意要跟着进京,还要闯死牢,可她虚得连榻都下不得……
二人正暗自忧心,紧闭的屋门忽然被人一把拉开。
穆惠君与殷伯同时抬眼望去,皆是一怔。
立在门口的,是温续春。
日光照在她脸上,落在她肩头,除了唇色尚带着几分浅白,原本萎靡枯败的气色竟红润了许多。
“阿春!”
“温丫头!”
二人又惊又喜,快步迎上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温续春当着他们的面,原地轻快转了一圈,眉眼弯弯笑得爽朗:
“我早说过自个儿没垮,你们还当我是嘴上逞强。我师父是谁?那可是天底下顶顶厉害的神医!”
话音刚落,温老已经收好医箱,往肩头一背,缓步从屋内走出来,神色淡然,一派从容。
穆惠君与殷伯转头看向温老,见他这般模样,心头大石总算落地,不由大喜过望。
穆惠君一把攥住温续春的手,眼眶霎时红了:
“太好了,温丫头!”
温续春笑意盈盈,扬声道:
“事不宜迟,回京!”
——
云寂寺,禅房清寂。
观尘端坐蒲团之上,望着身侧一丝不苟打坐调息的悟觉,眉眼褪去清冷疏离,只剩一片浅淡柔和。
良久,他缓缓抬手,轻柔抚过悟觉的头顶。
悟觉倏然睁开眼睛,对上师兄温柔含笑的目光,立刻眉眼弯弯,一派天真烂漫。
观尘缓缓收回手,嗓音温沉,殷殷叮嘱道:
“往后……要好好照顾自己。每日谨遵主持教诲,潜心修行功课。后山草木幽深,你去散心无妨,只是切记步步当心,万万不可磕伤自己。”
“我房中所有典籍书卷,你可随时翻阅。只需记得善待笔墨,惜书敬字,莫要损毁。”
悟觉起初乖乖听着,乌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可听着听着,他隐隐察觉出不对劲来。
师兄今日格外温柔,也格外啰嗦。
他微微偏头,满脸懵懂:“师兄?”
观尘缓缓起身,素灰僧袍垂落。
“师兄俗务缠身,需出门一趟。”
悟觉立刻跟着站起身,眼神亮晶晶的:“我要跟师兄一起!”
观尘摇头不允。
悟觉小脸垮了几分,难掩失落:“那师兄何时回来?”
观尘望着眼前不谙世事、天真纯粹的小师弟,只是再次轻轻摇头,不再言语,抬步踏出禅房。
悟觉心底怪异之感更浓,可他又读不懂师兄眼底的深意。
他下意识慌忙追至门边,扒着门框,踮着脚尖,望着院中沐浴在炽亮日光里的清瘦僧影,用力扬着小手连声呼喊:
“师兄!”
观尘步履一顿,缓缓回身。
悟觉瞬间绽开灿烂的笑颜,脆生生开口:
“师兄,我想学古琴了!等你回来,教我好不好?”
观尘眉眼间骤然掠过不舍,可他不忍欺骗悟觉,更不敢许诺半句虚妄归期,终究一言不发,只淡淡一笑。
片刻,他决然转身,抬步离去。
“我等师兄回来!”身后清亮的声音再次传来。
可灰色僧衣掠过灼灼日光,一步步穿过青石小院,消失在葱郁树影间。
再无回头。
——
京中向府。
内室榻上,棠棠睡得安稳,眉眼恬静。
昨日白天时,她还在院中嬉笑打闹、缠人撒娇,可入夜之后,却非要寻穆惠君,因此哭闹缠磨了一宿,应是累狠了,此刻睡得正沉。
榻沿边,赵佩瑛静坐良久。
跟着一夜未合眼的她,眉眼间染着深重的倦色,可目光落在失而复得的孙女脸上,却怎么也看不够。
向延章静立一侧,望着眼前妻孙安稳的模样,眼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愧疚与不舍,欲言又止。
“去吧。”
这时,赵佩瑛沙哑却通透的声音骤然响起。
向延章猛地僵住,望着相伴半生的发妻,声音微颤:“瑛娘……”
赵佩瑛缓缓回头,经年的忧思刻在眉眼间,此刻却无半分怨怼,只余疼惜与理解。
“前些时日,是我糊涂了,不该怪你。”
她轻轻吸气,声音温柔却坚定。
“当年我十里红妆嫁你,看中的,不就是你这一身刚正风骨吗?维桢虽早早去了,可他也早已明了了你的苦心。”
她眸中泪光晃动。
“延章,你没有做错,错的是奸佞乱朝的世道,是弄人无常的天命,从不是守心守义的你。”
一句体谅,抵过千言万语。
向延章半生傲骨,朝堂风雨从未低头,此刻却被妻子的寥寥数语击溃所有防线。
他年迈的身躯微微佝偻,热泪簌簌滚落。
赵佩瑛抬手,轻轻覆上他的肩头,悲戚的面容间,透出一股历经世事的坚毅。
“不必挂心我与棠棠。忠臣死谏,罪不及妻儿,这规矩世道尚守得。我身子虽孱弱,撑不住大风大浪,可护住棠棠、守好向府,尚能做到。”
“我会好好教她、护她,替她筹谋往后余生,绝不让你有半分后顾之忧。”
稍顿,她眸中漾起柔光,轻声催他:
“谢公子于棠棠有救命再造之恩,于家国更是赤胆忠良。你这一去,是报恩,是守道,我怎会拦你?”
“延章,去吧。”
向延章泪湿双目,再也克制不住,俯身轻轻揽住妻子,声音哽咽破碎,满是亏欠:
“瑛娘,这辈子嫁我,委屈你了……苦了你大半辈子……”
赵佩瑛靠在他肩头,泪水滑落,轻轻摇头:
“延章,我晓得,你心里比谁都苦,你只是不说……”
风雨半生,患难与共。
两两相拥,无需多言。
……
此时此刻,皇城内外,谷中京中。
所有人,都在做着同一个准备。
救——谢寻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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