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常年荒寂，秋风穿廊，草木疏凉，看着萧瑟冷清，内里却收拾得一尘不染，整洁得挑不出半点差错。
楚昭奕卧于床榻，阖眸浅眠，心底却被陈年旧梦死死缠缚。
冷宫数年磋磨，是他这辈子都抹不去的梦魇。
倏然，一股刺骨寒凉骤然将他笼罩。
小小的七岁孩童被一双冰冷的手臂紧紧拥入怀中，那寒意透肤彻骨，冻得他五脏六腑都发僵。
孩童鼻尖一酸，滚烫泪珠毫无预兆滚落，软糯又嘶哑的一声：“母妃……”
他慌乱抬手，去抓那双冰凉僵硬的手，仰头望向怀中人。
女子面色惨白如纸，毫无半分活人气色，这张脸眉眼轮廓竟与楚颜颜极度相似。
只是少了楚颜颜那般灵动明媚的少女气质，只剩历尽沧桑的枯寂，梳着规整的妇人发髻，满身颓然悲凉。
那双悲怆的狐狸眼蓄满盈盈泪水，唇瓣轻颤，似有千言万语，却半点声响也发不出。
年幼的楚昭奕执拗地盯着她的口型，笨拙模仿，拼命想要替她道出未尽之言。
可下一秒，那双含泪的眼眸，缓缓阖上。
彻底死寂。
“母妃——！！”
崩溃的痛哭卡在喉间，他低头欲拭泪，赫然看见女子衣襟浸透大片猩红。
温热粘稠的血液汩汩流淌，瞬间将年幼的他浑身浸染，染成一个狼狈可怖的血人。
血色铺天盖地，绝望将他彻底吞噬！
“母妃！！”
楚昭奕骤然睁眼，猛地坐起身！
冷汗浸透里衣，层层叠叠黏在脊背，呼吸急促剧烈，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残留着未散的惊惧与痛楚。
方才撕心裂肺的嘶吼，直接惊出了隐匿暗处的人影。
幽影一袭贴身玄色劲装，黑铁面具覆面，遮去所有眉眼情绪，只余冷削下颌，周身肃杀冷寂，无声无息落在床前。
他声音低沉平淡，带着惯有的恭谨：“殿下，又做噩梦了？”
楚昭奕抬手按着眼角湿意，指尖一片冰凉，嗓音沙哑疲惫：“水。”
幽影立刻转身，利落倒来一杯温水，递至他掌心。
一杯温水入喉，滚烫暖意稍稍压下彻骨寒意，楚昭奕紧绷的神经才勉强缓和些许。
他低低自嘲一笑，眼底满是悲凉：“怎么能算噩梦……这是我唯一能再见她的方式。”
幽影垂眸缄默，无从劝慰。
半晌，楚昭奕抬眼，看着始终追随自己的幽影，轻声道：“待我大事得成、大仇得报，便赐你自由。往后山海辽阔，你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幽影身形未动，语气笃定无半分迟疑：“属下此生，只愿追随殿下，别无他处。”
楚昭奕眸色微动，轻声发问：“那凝月呢？”
提及此名，幽影面具下的眼眸骤然沉冷，杀意微露：“属下会处理好她。”
凝月在名花楼老鸨身上查到蛊毒痕迹，主动留下当花魁。
幽影为断她念想，顺势让老鸨将她发卖，万万没想到，凝月阴差阳错入了睿王府。
更棘手的是，先前楚颜颜外出剿匪，凝月竟当场认出了隐匿暗处的他。
这女人，天生神力、蛊术通天、武学高强一方，三样天赋加持，近乎无解。
若非身为女子，当年的南昭少昭之位，根本轮不到旁人。
她留在京城，就是随时会引爆的最大隐患，绝不能干扰殿下筹谋。
待楚昭奕再度沉沉睡去，幽影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漆黑残影，悄无声息掠出居所。
目标——睿王府，凝月住处。
他刻意避开楚颜颜院落，只为不惊动暗五。
暗五实力与他不相上下，更是景元帝放的眼睛。
夜色静谧，院落无人，幽影立于檐下，指尖微动，数枚锋利飞镖破风而出，直直射向屋内！
可下一瞬！
方才射出的飞镖竟以更快的速度、更凌厉的势头，原路折返。
劲风刺骨。
幽影瞳孔骤缩，身形急速侧翻躲闪，堪堪避开绝杀！
仅此一招试探，他心中已然明了。
如今的凝月，比当年还强。这么多年他依旧不是对手。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凝月只披了件薄薄的月白轻纱，衣料轻薄，衬得身姿婀娜曲线玲珑。一双眼天生含情，眼尾微微上挑，是骨子里自带的妩媚风情，一抬眼便勾人魂魄。
往日里冷冽疏离的气质，在看见黑衣面具男人的瞬间尽数化开，眼波流转，漾开盈盈笑意，艳色逼人。
若是旁人瞧上这一眼，怕是魂都要被勾走。谁能想到传闻里手段狠厉的南昭圣女，会露出这般柔媚模样。
“少昭？你怎么来了？是特意来找我的吗？”
幽影没有半分动容，上前一步，寒光乍现！
锋利匕首直直抵在她纤细莹白的脖颈之上，冰凉刃身紧贴肌肤，只需稍一用力，便可割裂血脉。
凝月却全无惧色，脖颈微微轻侧，非但不躲，反倒顺着刀刃微微仰头，眼尾泛红，媚中带委屈，泫然欲泣：“是凝月……做错什么了吗？”
幽影面具后的眼眸沉如寒潭，冷冽无温：“你来北晟找我便是错。殿下筹谋大业，容不得半分变数，我不许任何人干扰殿下计划。”
他本无意杀她，只想逼她知难而退，乖乖返回南昭，继续做她的圣女，远离京城纷争。
可凝月眸光骤然一亮，眼波缱绻，嘴角勾起一抹风情的笑：“殿下的殿下，便是凝月的殿下！少昭，让我留下来帮你们好不好？我有点本事，一定能派上用场，绝对不会拖后腿。”
“不必。”幽影语气坚决，“即刻返回南昭，安分做你的圣女。”
凝月轻轻摇了摇头，青丝随着动作晃动，媚态流转：“那你告诉我，你的殿下是谁？我去求他，让我做他的侍女！往后我们一起侍奉他，我们再也不分开，好不好？”
幽影耐心耗尽，手腕微扬，匕首径直朝她颈侧劈去，欲逼退纠缠。
可下一瞬。
凝月抬手，两根纤细手指轻轻一夹。
稳稳锁住锋利刀刃，纹丝不动！
任凭幽影如何运力，匕首分毫动弹不得。
幽影：“……”
跟一个脑子不好的数值怪讲道理，纯属白费口舌。
他默默收了匕首，冷声道：“往后，不准再喊我少昭。”
凝月见他收了兵器，红唇弯起一抹勾人的笑，心底甜丝丝的。
他果然舍不得伤我！
在她看来，以自己的实力，方才他就算真下杀手，也伤不到自己。他主动收手，分明就是对自己心软留情。
她嗓音柔媚，轻轻追问：“那我以后唤你什么？”
幽影面无波澜，吐出两个敷衍的字：“李强。”
“好！强哥~”
凝月拖长语调，眼波似水，满心欢喜。
这是她第一次知晓他的名字，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在心底却无比好听！
他没有拒绝自己的亲近，是不是意味着，他们的关系，更近一步了？
“强哥，你和那位殿下在筹谋什么？不管是什么事，我都能帮忙！”
楚昭奕从未想过要凝月办事，可幽影看着眼前实力恐怖却恋爱脑的女人，心底悄然生出私心。
殿下前路荆棘遍布、仇敌无数，若能借凝月之力铺路，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俯身凑近，压低声音，在她耳畔低声吩咐几句。
凝月听得认真，听完立刻正色颔首，眼底妩媚褪去，只剩郑重：“凝月定不负强哥所托！”
交代完毕，幽影转身便欲离去。
“强哥！”
凝月急忙开口唤住他。
她眼尾泛红，唇瓣嫣红，一笑风情摇曳，勾魂夺魄。
“能不能……把这把匕首送给我？就当做给我防身？”
她想要一件属于他的贴身物件，留作念想。
幽影扫了她一眼，半点不觉得她需要兵器防身，只淡淡吐出一个字：“滚。”
语气冷硬，毫无温度。
凝月半点不生气，反倒上前一步，玉手直接攥住他的手腕，声音柔得像水：
“强哥，你替那位殿下做事，定然凶险万分。你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千万不要受伤，我会担心的。”
幽影下意识想要抽回手臂。
下一瞬——
咔嚓！
一声轻微骨响响起！
他整条手臂直接被蛮力拽得脱臼！
幽影：“……”
造孽。
他僵在原地，浑身僵硬，面具下满是无语。
凝月依依不舍松开手，斜倚在门框上，眼波脉脉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待彻底离开睿王府范围，幽影才抬手握住脱臼的手臂，微微用力。
又是一声清脆咔嚓响。
错位骨节瞬间归位。
夜风寒凉，黑衣男人立在暗处，面具下的眉眼满是疲惫与无奈。
怪不得别人常说，别和傻子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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