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绕过老槐树,越过村外石桥。
土路尽头站着一道女人身影。
她穿着旧式警服,衣角沾着泥,左肩位置破开一道口子,脸色苍白,眼神坚定,结界前浮着几只游魂,想靠近又不敢,绕了两圈便缩回荒草里。
任清看见水汽,先抬手敬了个礼。
“任清,生前是邻市警员。”
柳青没有现身,只让水汽停在她面前。
“既然知道这里有结界,为何不走?若是结界发动,你必定灰飞烟灭。”
任清垂下手。
“我想找能管事的人。”
“那你找我做什么?本王可不是人。”
“龙王容禀,临市旧城区近来还有阴魂游荡。”
她停了停。
“有些是城隍梦考留下的阴气,有些是原本无处可去的孤魂。他们害怕,却又不敢靠近活人。我想带他们走,可我自己也不知道该带去哪里。”
柳青看着她的肩头。
那道破口并非死后留下的伤,而是生前被重物砸穿的痕迹。
“你是怎么死的?”
任清沉默片刻。
“有一次商场地下的车库塌了。”
“里面有两个孩子。”
“我带他们出来时,赶上了第二次坍塌。”
她说得平静,手指却缓缓收紧。
“后来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回不了队里。”
“我想过离开。”
“可每次走到旧城区,就会看见那些找不到路的人。”
柳青问,“你不怨恨吗?”
任清辞抬头。
“怨恨什么?”
“怨恨你的命短,怨恨没人记得你,怨恨死后还要困在这里,终日不得安宁。”
任清辞想了很久。
“我不是没想过。”
“可我救那两个孩子时,也没觉得自己吃亏,执行任务而已,从我们这个职业的,从入职的那一天便想到了牺牲。”
“现在看见那些阴魂,我也不能装作没看见。”
水汽微微一顿。
龙宫中,阴阳水陆簿忽然自行翻页。
哗啦。
簿页无风而动,一道金白光芒穿过水脉,直落任清眉心。
她身形晃了晃,警服上的泥痕被光芒洗去大半。
柳青神识回落水府。
只见簿册摊开,空白页面上浮出一行行字。
任清。
生前护民,救幼童二人,破案件数件,且此人生来携有福报。
死后守境,未伤生灵。
功德可录。
城隍候选。
柳青看着最后四字,沉默了片刻。
其他别的不说,单单“福报”二字便已经说明了太多。
陈清站在旁边,轻声道,“龙王老爷,您是要选她当城隍吗?”
“不是本王选。”
柳青抬起头。
“是它自己选。”
陈清握紧枪杆。
“那......就她进来?”
“先别急。”
柳青尾尖敲了敲水阶。
“城隍归位可不是给她发一块牌子就行。旧城区的风波刚刚平息,特异局和道门那边都在盯着。她生前又是人,若水陆簿真要择主,该让该见的人都看见。”
陈清眨了眨眼。
“龙王老爷是怕他们不认?”
“不是怕不认。”
“是规矩要立在明处,另外这东西可是从本王手里送出去的,做好事不留名那还不如不做,做了就得让他们知道,这才好给本王.......”
上贡。
柳青催动龙王印传讯。
先是一缕水波送往特异局驻点。
李勉正在办公室看旧城区报告,桌上的茶杯忽然荡起一圈水纹。
水纹凝成五个字。
速来龙王庙。
徐瑶抬头问道。
“是龙王传讯?”
李勉站起身。
“叫老周,立刻出发。”
另一边,清阳观中。
宋行止刚结束晚课,供桌前的清水碗忽然泛起青光。他看清水中映出的水陆簿虚影,脸色当即郑重起来。
“师父。”
掌教从殿后走出。
“何事?”
“陈家庄传讯。”
宋行止低声道,“像是阴司神位要有新主了。”
“什么?!”
......
半个时辰后,龙王庙后院亮起灯火。
李勉、徐瑶和老周赶到时,宋行止也已入庙。赵老四守在门边,见几人神情严肃,连保温杯都没敢端出来。
“各位,这么晚来,是出什么事了?”
李勉看向八角井。
“龙王有令,我们进去一趟。”
赵老四立刻侧身让路。
井口水雾升腾,众人眼前一花,已站在龙宫正殿外。
李勉抬头望着青金宫门,眼睛直接瞪的老大。
只见正殿、演武场、灵树、府兵俱全,陈清披甲站在阶前,目光落来时,连老周都下意识挺直了背。
“客人到了。”
陈清侧身让开。
正殿内,柳青真身被一团蜃光包裹。
阴阳水陆簿悬在他身前,任清则站在殿中央,她看见李勉,先是一怔。
“您是李局?”
李勉望着她旧警服上的编号,神情先是疑惑,随后便是复杂。
“你是......”
“任警官?”
“你的事,我看过档案。”
任清低声道,“我已经不是警员了。”
柳青开口。
“是不是,不由你自己说了算。”
众人安静下来。
柳青看向阴阳水陆簿。
“此物为城隍神位核心。”
“今夜召你们来,是为了做个见证。”
“任清辞生前护人,死后守境。水陆簿自行显名,已生择主之兆。”
李勉盯着任清,又看向半空中的阴阳水陆簿,身体都忍不住的兴奋颤抖。
他在特异局这些年,见过修士,见过妖物,也见过许多无法解释的怪事。
可神位择主,还是头一次。
“龙王老爷。”
李勉压住声音里的急切。
“任警官若能继位,对旧城区那些阴魂旧案,是不是就有了正经处置的地方?”
柳青盘在主位上,金丹气息顺着灵泉缓缓流动。
“她能不能继位,要看水陆簿认不认。”
“神位不是给谁安排职位。”
“守得住,那才坐得稳。”
李勉立刻点头。
“是我急了。”
任清站在殿中央,低头看着掌心那点金白光芒。
她生前办案,习惯看证据,也习惯把一件事掰开揉碎,查清每一个环节。
眼下水陆簿给出的东西,她看不透。
可她能感觉到,那本簿子里压着许多声音。
有哭声。
有喊冤声。
也有许多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宋行止站在一侧,目光落在水陆簿上。
“掌教曾说,城隍之位最重的不是神力。”
“而是断阴阳,理善恶,护一城生民。”
“旧日城隍失位,才让残印生出邪念,拿活人生魂填补空缺。”
他朝任清辞拱手。
“任警官若愿接此位,往后走的路,不会轻松。”
任清辞抬起头。
“宋道长,我活着的时候也没挑过轻松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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