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中的灯火渐暗，周远靠在软榻上，终于沉沉睡去。
等到天亮，他走出听梦馆，站在福寿街口拿出手机。
电话拨通后，周远嘴唇动了几次。
“爸，是我。”
“我今天请假回去。”
他挂断电话，又给妻子发去消息，随后拦下一辆出租车。
水镜至此散去。
席间安静片刻。
一名掌教摸着胡须。
“取一分精气，换一夜安眠，确实算不上害人。”
另一人仍有顾虑。
“长久往来，难保不生依赖。”
虫二瞥向他。
“所以同一位客人，七日内不得再入馆。”
“若是客人主动纠缠呢？”
“丢出去。”
“若有人身患重病？”
“不接。”
“孩子呢？”
虫二脸上的笑淡了。
“不许进门，这里不接待未成年。”
柳青始终没有表态。
听梦馆确实没拿周远的命来做生意，可他转头望向另一面没有展示的珠帘，金瞳直接穿过结界。
帘后男女身影纠缠。
那名活人抱着女鬼，早已忘了今夕何夕。
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柳青收回目光，又拿起一块糕点。
他能说什么呢？
客人自愿，女鬼也没害命，任清和虫二自己管去吧。
水镜全部散去后，虫二举起酒杯。
“馆里的姑娘只求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她们不勾魂不夺寿，也不强留客人。”
她目光扫过满堂来客。
“听梦馆也不只做安眠生意。”
“诸位有消息，可以来卖。有法器、灵药、养魂之物，也可以来换。”
“活人有活人的路，鬼也得有鬼的路。”
“只要守我听梦馆的规矩，来者皆是客。”
老天师终于放下茶盏。
“若有人借你的地盘害人呢？”
虫二迎上他的视线，语气悠悠的说道。
“我先打断他的腿，再请任城隍来查案。”
任清淡淡补了一句。
“鬼没有腿，也照拘。”
席间响起几声低笑，原本绷紧的气氛松动不少。
宴至深夜，虫二没有再留人。
柳青起身时，还顺手打包了两盒奶酥。
“龙王爷不再坐会儿？”
“水府还有事。”
“是糕点吃完了吧？”
柳青没回应，周身霞光一卷，转眼冲出听梦馆。
妈的傻福女鬼。
......
其他宾客陆续走上福寿街。
几名掌教回头望着红灯笼，压低声音议论。
“虫二夫人今晚究竟是什么意思？”
“下马威吧。”
“我看是示好。她若真要立威，何必把账目和规矩摆出来？”
李勉整理了一下衣领。
“两者都有。”
“她是在告诉所有人，听梦馆有金丹坐镇，也愿意按阴阳两界的规矩做事。”
有人指着檐下灯笼。
“不过，她为什么叫虫二？”
众人抬头。
灯笼上仍写着风月无边四字。
老天师望了一眼，迈步离去。
宋行止倒是停下来解释，“风月二字的古字，去掉外框。”
他抬手虚写两笔。
“剩下的，不正是虫二？”
众人再看那盏红灯，神色各异。
夜风穿过长街，灯笼轻轻转了半圈。
风月无边四字，正对着听梦馆敞开的门。
......
“这几份先归北库把。”
柳青尾尖点过水案，几卷水系的旧档自行合拢，被水流托向殿侧书架。
风月无边宴过去数日，听梦馆那边没有再闹出大事。
任清每日派阴差过馆查账，虫二也守着三条规矩开门迎客，只要不勾魂，不夺寿，不越阴阳边界，水府便暂时不插手。
而且柳青也自认为不是那种闲得发慌，正义感爆棚的“神灵”。
此界还不是他的一言堂，不能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柳青如今更在意的，是十段水脉之外的动静。
龙宫议事殿内，灵泉上方悬着水府图，青金水纹纵横交错，像一张铺开的活地图。
陈清披甲入殿，长枪斜背，甲叶上还挂着未散的水珠。
“老爷，玉河东北方向有异。”
柳青抬眼。
“说清楚。”
“北面山里的几条支流出现了一些情况。”
陈清抬手一挥，水汽凝成一片山形。
“昨夜巡水时还算平稳，可今早再去，山塘干了三个。但山下的青石县，没下雨也无内涝。”
“水从哪里来的？”
“像是从地底倒灌上来的。”
陈清语气压低。
“更怪的是，有一段溪水往高处走。”
殿内几名府兵互相望了一眼。
水往低处流，这是天地常理。
若一地水势被硬生生拧反，不是寻常小妖能做到的事。
柳青尾尖在水府图上一点。
东北角一条灰蓝色支脉随即亮起。
那条支脉只与玉河末端擦边相连，水纹闪烁不停，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反复揉搓着。
“北岚支脉。”
柳青念出图上浮现的小字。
陈清上前半步。
“属下愿带人先去探明。”
“急什么呢？”
柳青扫了她一眼。
“你想立功了？”
陈清握枪的手紧了紧。
“属下是水府武将军。水脉有异，本就该属下先去探探路。”
“该去就去，但不等于莽撞着去，做事儿都要过脑子的。”
柳青金瞳落在水府图上。
“玉河目前还没被本王莲花，辖境之外，水府对你的加持会变弱不少。对方若能倒转水势，你带四十个府兵过去，未必够它折腾一次。”
陈清低头。
“属下明白。”
“明白就先把外围封住吧。”
柳青道，“记住，巡水不是送命。”
正说着，殿外水铃响起。
一缕特异局符讯顺着香火之气飘入殿内，化作李勉的声音。
“龙王前辈，青石县出事了。”
柳青抬起尾巴点了一下。
“讲。”
“原本是不想劳烦老爷的，但是老爷说，但凡跟水脉有关的事情都要回禀一番，这三日内，青石县失踪了七人，失踪地点都在河道附近。”
柳青：？
这死老头子倒是会拿他的话来堵他。
“失踪的时候天气如何？”
“都有雨，还都是暴雨夜。”
“尸体呢？”
“没有尸体。”
李勉停了一下。
“现场只留下一串儿鞋印，还有大量的死鱼。更要命的是，那些死鱼不是顺流漂下来的，是逆着河水往上游飘啊。”
殿中安静了一瞬。
陈清抬头。
“死鱼也能逆流？”
“我们现场人员拍到过。鱼肚朝上，鳃都烂了，可尾巴还在抽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往上走。”
柳青没接话。
他尾尖轻按水府图。
青石县的位置浮起一圈浑黄的水光，和北岚支脉正好连在一起。
水光深处，有一点残缺古篆一闪而过。
镇河。
柳青盯着那两个字。
“青石县以前有河神庙吗？”
李勉立刻答道，“地方志里有一座镇河祠。四十多年前修水库时拆了，里面的神像啊，石碑一类的东西去向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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