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着这个，夜里风大，别冻着了。”
披风上带着狐族特有的温热和淡淡的草木清香。
汉娘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披风柔软的绒毛。
她没说话。
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狐女身边，听着台上女鬼咿咿呀呀的唱腔。
......
夜戏散场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了人影。
狐女一路把汉娘送回了龙王庙旁的客房。
“大姐，你早点歇着，明儿一早我给你带豆浆油条。”
狐女挥了挥手，转身就要走。
“等等。”
汉娘站在门槛边，突然叫住了她。
“怎么啦？”
狐女回过头。
汉娘看着她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沉默了片刻。
“若是有一个人，找了她前世的丈夫几百年。”
汉娘的声音很轻。
“可等她终于找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换了皮囊，换了身份，甚至连前世的事情全忘干净了。”
“你说，她该怎么办？”
狐女愣住了。
她歪着脑袋认真想了半天，靴子在石阶上轻轻踢了踢。
“前世的事，上一辈子不就已经过完了吗？”
狐女抬起头看着她，眼神清亮得很。
“就算找着了，也不能硬拿前世的条条框框去压现在的活人啊。”
“要是那人愿意重新认识我，把我当成今生的朋友处着，我觉得挺好。”
“要是逼着我认什么旧账，我肯定掉头就跑。”
汉娘听完，苍白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我明白了。”
“行了，别胡思乱想了，赶紧睡吧！”
狐女笑了笑，转身一蹦一跳的走进了夜色里。
屋门轻轻关上。
汉娘坐在简陋的木床边。
她从怀里摸出那块破损的旧玉佩。
裂成两半的玉佩上，那个“李”字断在中间。
可此时此刻，右边的那半块玉石上，竟然泛起了一层极微弱的温润白光。
汉娘低头看着那点光。
她慢慢把玉佩贴在心口，收了回去。
不急。
几百年都等过来了，不差这一朝一夕。
她坐在门边的长凳上，整个人如同一尊没有温度的石雕，悄悄压住周身的燥热，听着隔壁院子里狐女洗漱、关窗的细微动静。
夜色渐深。
狐女躺在床上，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迷迷糊糊中，那间破旧的土屋再次浮现在梦里。
外头下着倾盆大雨。
灶台边坐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那人没回头，只是默默的把一碗晾得温热的井水放在了破木桌上。
清晨的鸟叫声把狐女吵醒。
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一翻身，忽然看到枕头边整整齐齐的摆着一束晒好的红花。
正是昨天汉娘分给她的那一束。
狐女拿起花束闻了闻，一股清爽的微苦香气钻进鼻尖。
院门外的长廊尽头。
汉娘穿着一身灰色布衣，静静的立在晨雾里。
她没去敲门，也没走开，只是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嘴角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
玉河深处。
流水席散了没几天，这大殿里头的热闹劲儿就退得干干净净，青玉石板上还残着淡淡的酒气。
沈砚抱着厚厚一摞新草案，快步从偏殿走过来。
他脸上的愁容根本藏不住，眼圈底下青黑一片。
“老爷。”
沈砚在白玉案台前站定，把草案往案上一放，重重叹了口气。
“怎么，这三省六部的人选还没个眉目？”
柳青靠在龙座上，手里正翻看着风雨册，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种布雨呼风的活，最近就有一条，足足有十三点功德。
回头他就去试试。
“回老爷的话，来拜码头的散妖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沈砚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
“可属下按着章程挨个过了初审，这脑袋都要炸了。”
“怎么说？”
“那些小妖大多才炼气二三层，连化形都化不全，顶着个蛤蟆头、鱼尾巴就想来领神职。”
沈砚苦着脸道。
“三省要管法旨起草审核，六部要管巡河、治水、司雨的实务。这些正经的神道神位是有天地威压的，神印一落，若没有筑基期的底子撑着，当场就能被神力反噬压成一滩烂泥。”
“他们哪里是来当官的，分明是奔着水府的避难所和那香火神道来的。”
沈砚补充道。
“这要是全收进来，咱们玉河水府不成开善堂的收容所了？”
“啪！”
柳青把风雨册往玉石案台上一拍，声音不大，却震得案上的茶盏猛的一跳。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金色的眼睛扫了沈砚一眼。
“本王早就立过规矩，宁缺毋滥。”
柳青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想进我水府吃神道俸禄，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传我的谕令下去，立三条死规矩。”
柳青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非筑基期者不要。连筑基都没跨过去的，滚去外围当巡河小卒，少来三省六部现眼。”
“第二，来历不清者不要。必须祖宗三代查得明明白白，根脚底细全要登记在水册上。”
“第三，沾过凡人人命、身上背着血债孽障的，不仅不要，直接让陈清提枪剁了丢出去喂鱼！”
“是，属下这就去办！”
沈砚心里顿时有了底。
......
片刻之后。
水府龙门外的照壁前。
“砰！”
陈清手里的分浪枪重重顿在青石地面上，枪尾激起数丈高的雪白水浪。
一张盖着玉河龙王大印的朱红告示，被神道水气稳稳拍在石壁正中央。
“都给老娘睁大招子看清楚了！”
陈清单手叉腰，长枪指着黑压压挤在门外的妖群，嗓门粗得跟打雷差不多。
“炼气期的别在这堵门赖着，哪来的滚回哪去！龙王爷这儿不要滥竽充数的废物！”
门前围着的几百只精怪一瞬间全炸了锅。
“哎呦！筑基期？这怎么可能咧！”
一只原本还幻想着混个从九品水吏的青蛙精，当场吓得瘫坐在地上，两只大脚蹼拍得啪啪响。
“俺们在山沟子里熬了这么多年才炼气四层，这辈子哪能盼到筑基嘛！”
“龙王爷这门槛也太高了呀！”
旁边一只披着破袍子的老狐狸也急得直跺脚。
“这天下大乱的，好不容易找到玉河这么一处宝地，咋连个差事都不给俺们分一口呢？”
“就是啊，咱们大老远跑来拜码头，连门都没进就被撵走了，哪像话！”
几头性子暴躁的野猪妖在后头粗声粗气的大声嚷嚷。
“嚷嚷什么？”
陈清眼神一横，筑基后期的气息混着龙宫神威轰然压了过去。
“咔嚓！”
领头叫嚷的野猪妖脚下的石板当场裂开数道大缝，那野猪妖两腿一软，扑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在泥水里。
“规矩是龙王爷定的，谁不服，先问问老娘手里的长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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