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
门帘子猛的被掀开。
一个穿灰布袍子的小徒弟连滚带爬冲了进来。
只见屋里头黑黢黢一片。
碎木头渣子混着烂铁片，崩得满地都开花了。
供桌早被砸成了两截。
中年术士软塌塌瘫在墙根底下，胸口凹陷进去好大一块，嘴里大口大口往外涌着黑血沫子。
小徒弟在满地血水里一滑，当场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
他也顾不得膝盖生疼，连爬带拽挪到墙角，伸手去扶地上的中年术士。
“师父您老人家这是怎么了？”
“咳咳……哇！”
中年术士又呕出一大滩烂肉碎渣。
他额头上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死死抓住小徒弟的衣领子。
手指骨节捏得泛白。
“你这个狗东西，还有脸问老子怎么了！”
中年术士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唾沫星子喷了小徒弟一脸。
“半个月前，堂主就发了八百里加急密信过来！”
“玉河那位刚渡了雷劫，化了真蛟，成了实打实的元婴老怪！”
“整个陈家庄方圆几千里乃至万里，如今全成了他的地盘！”
小徒弟吓得脖子往后缩，连大气都不敢出。
“老子当时怎么交代你的？”
中年术士眼珠子里全是血丝，恨不得一口咬死眼前这蠢货。
“老子是不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们这帮兔崽子带上符水，赶紧去把黑石峡废石渠那根死桩给老子起出来？”
“耳朵全塞了驴毛了是不是！”
“你们居然敢把老子的话当耳旁风！”
中年术士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他娘的，元婴大能的神识何等敏锐！”
“那根引水铜钉埋在渠底下，你当人家是瞎子不成？”
“师父，冤枉啊！”
小徒弟吓得两腿直哆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哭起来。
“弟子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中年术士气得差一点把舌头咬断。
“那钉子怎么还在那儿插着？啊？”
小徒弟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鼻涕，哭丧着脸叫起屈来。
“师父，您老人家又不是不知道那陈家庄有多凶！”
“上回师兄悄悄摸到黑石峡边上，离着玉河龙门还有五里地呢，远远瞧见那层护河大阵的金光，吓得两条腿肚子直转筋！”
“那水底下整天都是大妖巡河的声音，跟打雷差不多！”
小徒弟声音越来越委屈。
“师兄回来说，那地方现在就是个阎王殿。”
“谁靠近谁死啊！”
“咱们寻思着，那废石渠都堵了两百年了，里头压着厚厚一层毒砂烂石，又脏又臭。”
“那位龙王爷好歹是个元婴老祖，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吃香火喝仙露，怎么可能会钻进那种脏窟窿里翻破烂？”
中年术士听得脑门上青筋乱跳，手都在哆嗦。
“所以你们就敢拖着不去拔？”
“弟子们真不敢抗命……”
小徒弟双手合十，拼命磕头。
“原本大伙儿商量好了，等这位新龙王大摆完流水席，回龙宫睡大觉的时候，咱们再偷偷摸过去把死桩挖出来。”
“谁能料到这位爷脑子不正常啊！”
小徒弟急得大腿拍得啪啪响。
“他放着好好的神仙日子不过，跟个土耗子一样天天跑到地缝底下挖大渠！”
“他这不纯粹是吃饱了撑的吗？”
“放肆！”
中年术士一口老血又没憋住，直接顺着鼻孔喷了出来。
“你还有脸怪人家？”
“老子让你们办事，你们给老子拖黄历！”
“如今死桩被人家硬生生连根拔了，老子的神魂反噬得稀烂，三十年道行都搭进去了！”
中年术士扬起颤巍巍的巴掌，作势就要往小徒弟脸上抽。
“老子今天非得活劈了你不可！”
手掌刚举到半空。
“嗡——”
法堂后头的偏殿里，突然爆出一声尖锐至极的鸣叫。
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中年术士动作猛的一僵。
小徒弟也吓得扭过头去，直勾勾盯着后堂。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偏殿炸响。
紧接着，一股更加恐怖、更加霸道凶蛮的江潮水汽，顺着虚空通道横空碾压过来！
那股巨力浩瀚如天倾，根本不讲半点道理。
“噗！”
中年术士连哼都没哼全。
后堂供着的另一面本命血镜当场炸裂。
狂暴的反噬之力隔空抽在他天灵盖上。
“呃……”
中年术士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眼珠子猛的一翻，露出大片白仁。
手臂无力垂下，整个人噗通栽倒在地上，彻底昏死了过去。
“师父！”
“师父您醒醒啊！”
小徒弟吓得魂飞魄散，抱着术士的身子拼命摇晃。
“又来一个？这到底是哪路神仙啊！”
……
与此同时。
一千五百里外，天色彻底阴沉下来。
狂风卷着浓重的海腥味，狠狠砸在钱塘江两岸的堤坝上。
钱塘江入海口处。
白浪滔天。
数丈高的黑色浪头你追我赶，撞在青黑色的礁石上，碎成漫天水沫。
江水浑浊得跟浓墨差不多。
就在那惊涛骇浪的最深处，江底的淤泥疯狂翻涌。
“哗啦啦——”
一阵刺耳的金铁摩擦声在水下尖锐响起。
那是一根深埋江底数十丈、通体漆黑沉重的玄铁引水柱。
柱身上缠绕着九条染满尸血的粗大铁索，死死锁住钱塘江入海的龙门活脉。
然而此刻。
那根定死了数百年的玄铁巨柱，正剧烈摇晃着。
“轰！”
千顷江水猛然向两侧排开。
百米高的巨浪硬生生被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撕裂成两半。
昏暗阴沉的天幕之下，一道耀眼璀璨的纯金光芒骤然冲出水面。
那是一条宽达百丈的巨大金尾！
尾鳍如同薄纱般层叠舒展，上面每一枚纯金色的鱼鳞都闪烁着刺目的神圣霞光，流转着无暇道韵。
金尾横空出世，遮天蔽日。
纯金巨尾在虚空中轻轻一卷，带起千丈水幕。
“崩！崩！崩！”
九条坚不可摧的玄铁锁链，在金尾的随意一扫之下，如同朽木般寸寸崩断。
深埋地脉的整根百丈引水柱，被巨力连根掀翻，当空震成了漫天齑粉。
“啪！”
金尾在狂风暴雨中，狠狠拍打在奔腾的江面上。
万丈水浪冲天而起，直上九重云霄。
整座钱塘江口的大潮，竟在这一瞬间被生生压平了三刻。
翻腾咆哮的江水深处。
水波缓缓旋转，化作一圈巨大的漩涡。
一道极为清脆冷傲到了极点的女子轻哼声，自漩涡最深处幽幽传出，在天地间经久不散。
“观潮人……”
“还是这般上不得台面的鬼祟手段。”
话音未落，水下的金光微微一闪。
千丈大浪轰然合拢，海面重归狂暴混沌，只余下漫天大雨倾盆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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