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单手提着分浪枪，枪尖斜斜指向青石板。
石板上。
那只两米多长的老刺猬趴在湿漉漉的地上，身上的白毛软刺沾着泥浆，整只身躯缩成了一个巨大的灰肉球。
体内那股借着偏财邪法聚拢来的阴煞妖气被清心涤愿咒洗荡一空，它如今就像被抽了脊梁骨，连抬起眼皮都费劲。
半空中，四条金龙虚影拉着的龙车缓缓压低。
柳青居高临下打量着这头苟延残喘的精怪。
老刺猬吃力地把尖嘴从肚皮底下拔出来。
两只绿豆小眼瞧见半空中那道尊贵无匹的帝王法驾，浑身肥肉再次剧烈筛糠。
“龙王爷……龙王爷在上！”
老刺猬两只前爪趴在石板上，把脑袋磕得咚咚响。
“老畜生罪该万死，蒙了心窍听信谗言！”
“可小的……小的心里也是屈得很啊！”
陈清长枪一横，面色一冷。
“死到临头还敢叫屈？”
“周家上下几条人命，不是你们那座破庙害死的？”
老刺猬吓得脖子往后一缩，两只短爪子死命摇晃。
“女菩萨明察，小龙王爷爷明察！”
老刺猬扯着沙哑的嗓门，急得眼泪直流。
“小的发天道血誓，那些凡人真不是小的亲手害的！”
“周家那几口人，全是被观潮人派来的灰毛小妖用引水铜针暗中害死的，小的根本没沾过他们一滴血啊！”
“小的……小的就是贪图那点顺带漏下来的凡人家运，想借此凝聚个神格躲避天劫啊！”
柳青坐在龙座上，目光垂落。
双瞳之中，青金色的破妄神光一闪而过。
在神道法眼的注视下，老刺猬的神魂脉络清清楚楚展露在眼前。
妖丹确实带着驳杂的偷运秽气，但神魂深处并没有缠绕活人枉死的怨煞红丝。
确实不是主谋，充其量算个被观潮人推在前台当幌子的贪心从犯。
柳青收回神光，神色漠然。
“就算没直接沾血，占了本王故道水眼，借邪法吸纳家运，一样是死罪。”
柳青语气平缓，没有多余的怒意，却透着掌控生死的冰冷。
“陈清，拖下去剁了，妖骨拆了垫河底石缝。”
“得令！”
陈清跨步上前，手中分浪枪水光迸射，枪尖带起一声凌厉的呼啸。
“慢着！龙王爷手下留情啊！”
老刺猬眼见长枪刺来，吓得尖叫一声，整张胖脸瞬间煞白。
它两只爪子猛然往自己肚脐眼深处狠狠一抠。
“噗！”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皮肉撕裂声。
老刺猬猛地张开大嘴，硬生生从喉咙深处呕出了一团温热粘稠的黄色霞光。
“小的愿献出本命妖丹！”
霞光落在石板上，化作一枚鸽子蛋大小、通体浑圆的黄色丹丸，散发着精纯厚重的土属性灵气。
老刺猬吐出本命妖丹，身躯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一圈，两只前爪还在烂泥里拼命翻找。
“还有这个！这是小的在后山地窟里挖了两百年才攒下的家底！”
“全献给龙王爷！”
它短爪子一翻，抖抖索索捧出了两枚拳头大小、表面布满天然地脉土纹的土黄色晶石。
晶石一露面，四周崩塌的泥土碎石竟隐隐泛起一层温和的土灵涟漪。
“地脉土灵珠？”
立在龙车一侧的沈砚眼角微微一跳，低声开口。
“老爷，这是罕见的地脉灵物，专生于地底深穴，能调理地脉，稳固岩层。”
老刺猬趴伏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石板，涕泪横流。
“龙王爷，小的本体是深山土刺猬，旁的大能耐没有，唯独天生一双破山爪，最擅长在地底掏洞开渠！”
“不管是千斤巨石还是地火硬岩，小的闭着眼睛都能刨出一条通路来！”
“求龙王爷给条活路，留小的一条贱命，小的愿在水府当下等苦役，开山凿渠，戴罪立功啊！”
陈清长枪停在半空，转头看向龙车。
两百名披甲府兵列在四周，水浪滚滚，整座山谷鸦雀无声。
柳青指尖在龙座把手上轻轻点了两下。
济水故道北上，沿途要贯通两百多处地下淤堵死穴，全是几百年前山洪倒灌积压的毒砂硬岩。
光靠工部那几十头水卒和穿山甲妖，人手确实捉襟见肘。
这只刺猬虽然贪生怕死，但好歹是筑基后期的土系精怪。
留着当个开山凿渠的苦力，倒比一枪挑了喂鱼划算得多。
柳青抬了抬手。
“收起来。”
沈砚立刻会意，上前一步，袖袍一卷，将那枚本命妖丹与两颗地脉土灵珠稳稳收入袖中。
老刺猬见状，悬在嗓子眼的那口气稍稍落下半分。
但还没等它彻底喘匀。
柳青翻起右手，掌心中那方青金色的玉河龙王印腾空而起。
“龙王有令。”
柳青神情冷峻。
“既想活命，就收起你肚子里那点侥幸。”
大印之上，一道霸道森严的神道法旨符箓轰然凝聚，化作一枚寸许长短的青金锁链虚影。
“去。”
柳青指尖凌空一点。
“嗖！”
神链符箓如同一道金光疾电，毫无阻碍地钻进了老刺猬的眉心泥丸宫深处。
“嗡！”
老刺猬脑门剧烈一痛，庞大的身躯猛地绷紧。
一道沉重的神道枷锁死死扎进它的神魂本源，符文流转，带着让它灵魂战栗的绝对威严。
它很清楚，只要头顶这位小龙王神念微微一动，这道禁制就能在瞬息之间将它的脑浆连同残存魂魄彻底绞成飞灰。
“谢龙王爷不杀之恩！”
老刺猬再不敢有半点小心思，五体投地，连连叩首。
柳青收回大印。
“沈砚，记入杂役册，剥夺一切香火供奉。”
“押去工部，交给穿山甲看管。”
“日后开凿济水暗渠，让它顶在最前头，哪里的石头硬就让它去啃哪里。”
“若是敢偷懒耍滑，立斩。”
“遵命！”
沈砚躬身领命，抬手打出一道水索，将老刺猬粗壮的身躯结结实实捆缚起来，拖向后方军阵。
隐患既除，整座黑风谷终于重归玉河水府掌管。
柳青目光转回下方谷底。
那座五通淫祠已成废墟，坍塌的碎石烂泥之下，原本被暗红铜钉死死封堵的第三暗河水眼，此刻正咕嘟咕嘟翻涌着大股大股的泥浆浊流。
“老鲶妖，净水瓶。”
柳青吩咐道。
后方军阵中，工部大鲶妖连忙捧起白玉净水瓶，快步出列。
“末将在！”
“去，把地脉阴煞洗干净了。”
“得令！”
老鲶妖咧开阔嘴，口念法咒，将手中净水瓶猛地倒悬。
“哗啦啦——”
一道纯净甘冽的九天神水自瓶口喷涌而出，化作一条匹练般的清流瀑布，恶狠狠灌入翻滚的泥坑深处。
纯正神水涤荡之下，残留的毒煞死气瞬间如阳春白雪般飞速瓦解消融。
原本浑浊不堪的黑泥死水，眨眼间变得清澈见底。
被封禁了数百年的活水灵泉，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地脉桎梏。
“轰——！”
一声清脆宏大的水鸣之音，自深山地底响彻整座黑风谷。
只见一股粗达数丈的巨大活水喷泉自水眼中心拔地而起，水汽升腾，化作漫天青白色的甘霖雨露。
清澈奔腾的济水故道活水，裹挟着浓郁的地脉水灵之气，浩浩荡荡冲出谷口，一路顺着干涸的河道，咆哮着向南奔涌而去！
与此同时。
柳青眼前的虚空之中，突然爆发出万道璀璨至极的玄黄神光！
金芒刺目。
那本一直由沈砚随身携带的《济水重现计划功德册》，在此刻猛然挣脱布包，自动飞悬在半空之中。
“哗啦啦……”
厚重的玄黄古册无风自动，飞快翻到前几页。
两道原本泛着猩红诛邪血光的古篆大字，此刻骤然转为纯正耀眼的赤金神光！
【玉河下游灭门惨案已结，诛除邪祠，夺回被盗气运，奖励济水定向功德：五十点！】
【净化济水故道第三暗河水眼，贯通咽喉水脉，奖励济水定向功德：三十五点！】
金光如雨落。
两笔沉甸甸的功德金光从册页中汹涌而出，一股脑落进系统的功德池内。
【当前济水定向功德：八十五点！】
【系统提示：该功德已自动锚定济水古道，开始抵消开脉业力反噬！】
“嗡——”
冥冥之中，一股宏大苍茫的天道感应降临在柳青身上。
黑石峡废石渠那头，原本因为强行开凿而残留的最后一丝天道阻滞与隐晦压迫，在八十五点定向功德的冲刷下，瞬间烟消云散！
大地微微颤抖。
自黑石峡向下延伸，整整五十里原本干涸淤堵的古老济水故道，在这一刻轰然贯通！
地下暗河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节节攀升。
黑风谷喷涌而出的磅礴活水，与黑石峡新开的渠道在暗处严丝合缝地对接在一处。
气运相连，水脉贯通！
柳青只觉得头顶的青金龙角骤然一热，体内那颗元婴小人周身神光流转，元婴初期的境界愈发沉稳凝练，竟是隐隐向前跨出了一大步。
整条玉河的气运版图，在这一瞬间向北硬生生拓宽了五十里江山！
“通了！故道通了！”
沈砚站在龙车旁，看着《玉河水册》上点亮的那条粗壮金线，激动得浑身直打摆子，手里捏着的判笔都在颤抖。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
陈清握紧长枪，胸膛狠狠一挺，朗声高喝。
两百名披甲府兵齐齐举起手中长矛大戟，甲片铿锵，神情亢奋到了顶点。
“水府万胜！龙王万胜！”
“水府万胜！龙王万胜！”
震天动地的欢呼呐喊声在深山绝壁之间轰鸣回荡，惊起漫山飞鸟。
打下了地盘，收编了苦役，还得了一大笔专门用来抵消开脉天谴的定向功德。
这趟出巡，可谓满载而归。
柳青坐在龙座上，平天冠下的眼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舒心的笑意。
他轻轻拍了拍平整的袍袖。
“回宫。”
陈清长枪朝天一指，粗门大嗓震彻云霄：
“班师回府——！”
香火金龙长嘶破空，华贵龙车腾空而起。
两百名精锐府兵结成严整战阵，押解着新俘获的开山苦力，踩着漫天青金色水光，浩浩荡荡朝着玉河龙宫凯旋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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