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日光是照不进福寿街。
整条老街被一层厚厚的灰白死雾笼罩着,阴冷黏稠得像浸了尸水的烂棉絮。
“哗啦……哗啦……”
生了厚厚一层暗红铁锈的粗大铁索,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缓缓拖拽。
六道高大的黑影踩着整齐的步子,停在听梦馆那两扇朱红大门前三丈远的地方。
头盔底下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溜溜、泛着尸斑的惨白皮肉,铁索后面,年轻网管和老太太的生魂被穿了琵琶骨,瘫在石板上直抽搐。
听梦馆大门紧闭。
门缝后头,三个金丹鬼王缩在影壁拐角,浑身黑气抖得跟筛糠一样。
戏楼二层回廊上,七八个抱着琵琶的女鬼伶人挤在廊柱后面,牙齿打颤的声音细密传出。
“吱呀——”
沉重的大门忽然由内向外推开。
一道修长婀娜的青色身影抬脚跨过朱红门槛,落在了青石台阶上。
虫二换了一袭暗青色刺绣旗袍,细长的白铜烟杆插在腰后,右手稳稳托着一只三寸多高、温润无瑕的羊脂白玉净瓶。
她站在台阶正中,身子微微倚着门框,神色从容。
“几位差爷一大清早围在我这小戏楼门口,扰了奴家清净,不知是何道理啊?”
领头的古阴差缓缓抬头,干瘪的面皮对着虫二,嗓子里传出如同两块磨石转动的粗劣声音。
“奉幽冥正律,巡查阳世。”
“内藏滞留逃魂,依律当锁。”
“依律?”
虫二嘴角挑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目光从那两条血淋淋的生魂上扫过:
“哼!大清早亡了,旧地府连根柱子都没剩下,几张烂竹简,也敢跑来现代街面上充王法?”
领头的阴差往前迈出一步。
“咔嗒。”
那卷巴掌长短的乌黑竹简再次被他抓在掌中。
麻绳浸透了黑血,密密麻麻的血红古篆在竹片上逐一泛起微光。
“冥律永固,违逆者,死!”
阴差手臂一扬,手中的青铜铁链化作一道黑色长鞭,直接奔着戏楼门楣狠狠抽了过去!
风声尖厉,铁索撕扯得空气发出刺耳的呼啸。
“在我门前撒野,你也配?老娘在阴阳两界混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虫二眼中冷意骤起,右手掌心的白玉净瓶凌空托起。
“嗡!”
一团浩瀚精纯的柔和金光自瓶口喷薄而出,像是一面巨大的金色光盾,稳稳挡在大门前方。
“铛——!”
青铜锁链砸在佛门光盾上,撞出一记沉闷宏大的金属交击声。
火星四溅。
台阶两旁的青石栏杆当场被震裂出七八道裂纹,碎石稀里哗啦滚进水沟里。
净瓶里的佛光流转不休,竟硬生生将那沉重无匹的阴差铁链弹了回去。
领头阴差空洞的面孔微微一顿。
他退后半步,握着青铜链子的五指猛地收拢。
其余五个古阴差同时踏前,身上的青铜战甲发出森寒的铿锵声,手里的青铜铁链在半空中交织成网。
“哗啦啦!”
六条锁链同时抬起,索头锋利的尖钩闪烁着青黑色的死光。
门后的大胖鬼王吓得一屁股跌在地上,带着哭腔喊起来:
“虫二娘子!挡不住的啊!”
“那是前朝幽冥大阵的锁魂阵法,哪怕是连元婴巅峰的大修撞上去,都得被扒下一层皮!”
枯瘦鬼王也探出半个脑袋,急得跺脚:
“把那几个外头来的清风烟魂交出去吧!犯不着搭上咱们整座听梦馆的家当!”
“闭嘴!”
虫二头也没回,冷喝了一声:
“进了我听梦馆的门,喝了我倒的茶,交了买命的银子,那就是我的人。”
她腰杆挺得笔直,暗青旗袍在狂暴的阴风里翻卷不休:
“我虫二在阴阳两界混了这么多年,幽冥大狱也蹲了不知道多少年,还没学会把自个儿的人推出去挡刀。”
台阶下,领头阴差没有废话。
他手腕一翻,那卷乌黑竹简上的红绳瞬间崩断,七根竹片浮在半空。
“冥律,镇压!”
阴差嘴里吐出干瘪的音节。
七根竹简迎风化作七面漆黑沉重的铁壁,上面流淌着万千道扭曲的血色符文。
一股无法言说的古老死寂重压,如山岳坍塌般照着虫二头顶按了下来!
“轰——!”
两股力量在大门前激烈碰撞。
白玉净瓶散发出的纯正佛光,被那股沉重冰冷的旧朝律法压得剧烈晃荡。
原本扩散至一丈方圆的金色护罩,被黑光寸寸腐蚀,一点点压缩回瓶口寸许之地。
佛光表面甚至冒出大股大股被烧灼的灰黑烟雾。
虫二身子猛烈一颤。
她脚下的青石台阶咔嚓一声裂开,两只绣花鞋深深踩进泥土里。
手腕剧烈发抖,掌中的净瓶发出一阵哀鸣般的轻颤。
那股顺着法器反噬过来的森冷死气,像千百根细钢针顺着经脉猛扎进心口。
“噗!”
虫二喉咙一甜,一缕浓稠发黑的血线顺着苍白的嘴角溢了出来,滴在暗青色的衣襟上。
可她半步也没有向后退。
五指死死扣住净瓶底部,周身极阴鬼气配合着残存佛光硬顶着漫天黑煞。
“来啊!”
虫二抬手擦了一把下巴上的黑血,眼神凌厉:
“老娘从幽冥大狱里爬出来的时候,身上插着九根化魂钉都没死!”
“就凭你们这几块朽木烂铁,也想从我面前拖人走?!”
领头阴差空洞的面孔没有一丝波动。
他缓缓扬起干枯发黑的右手,对着身侧的副手轻轻一挥。
第二个古阴差手臂猛力向外一甩!
“嗖!”
生锈的青铜铁索如同一条阴毒的黑蟒,擦着虫二护体佛光的边缘,破开虚空,直奔二楼回廊探了上去!
两齿尖钩在半空中张开,寒芒直指那些缩在柱子后面的女鬼伶人。
“啊——!”
年轻的女鬼吓得抱住脑袋,琵琶当啷一声摔在地上。
铁索眨眼便到了眼前三尺。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连魂体都开始寸寸龟裂。
虫二被七面黑光铁壁死死压制,根本腾不出手去拦,双眸中杀意与怒火同时升腾:
“你敢!”
就在铁钩即将刺入女鬼眉心的前一刹那。
“轰隆——!!”
听梦馆上方的天穹,突然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原本灰白色的死雾像被万丈狂风狠狠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露出泛着金青水光的苍穹。
一道粗如水缸、完全由玉河重水凝聚而成的滔天水柱,带着千钧之势,照着门前街道轰然砸下!
“哗啦啦!”
重水落地,地面震颤。
奔腾咆哮的水浪如天河倒卷,当场把那根射向二楼的青铜铁索狠狠拍飞出去!
水花冲天而起,街道两侧坚硬的青石板被水流冲刷得干干净净。
滚滚水汽之中,整齐沉重的铠甲撞击声如雷霆般炸响。
“咚!咚!咚!”
五百名身披玄黑水神重甲的精锐府兵,脚踏翻腾的水浪,自虚空中排山倒海般大步踏出!
府兵手持青钢分浪盾,腰挎精钢短刃,森严的军阵眨眼将整座听梦馆死死护在核心。
阵型合拢,水波化作厚实的光幕,瞬间抵住了漫天黑煞。
队伍最前方。
一道英姿飒爽的玄甲女将破开浪花,一步踏在街道正中央。
陈清单手提着那杆八尺长的分浪神枪,肩头黑色披风猎猎招展。
“嗡!”
她长枪猛地一抖,凌厉无匹的水神枪芒擦着地面拉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枪尖稳稳停在领头古阴差鼻尖前不足半寸之处!
陈清下巴微抬,眼底满是冰冷战意。
“玉河水府在此。”
“哪来的野鬼,敢动我家老爷罩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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