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石台之后，山势一路向下塌陷。
脚底下的石板路很快被暗红色的泥土取代，四周连一棵像样的活树都没有，全是被毒瘴蚀透的焦黑木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硫磺恶臭，混着刺鼻的血腥味。
谷底是一片宽阔得望不到边的黑色洼地。
柳青两只手揣在袖口里，，步子迈得不紧不慢。
忽的，地底深处传出一阵闷雷般的低吼。
黑红色的煞气从四面八方的泥缝里涌出来，汇成一道道粗壮的龙卷风，在半空盘旋交错。
煞气正中央，浮现出一道横贯整座山谷的庞大黑影。
那是八颗生满黑色倒刺的巨型蛇头，每一颗脑袋都长着水缸大小的猩红眼睛，信子吞吐之间，喷出大片墨绿色的黏稠毒雾，八条长尾在地面扫动，将碎石碾成一片白沫。
正是东瀛传说中的八岐大蛇恶念虚影。
虽然只是一道残存的念头法相，可身上散发出来的凶煞气息，实打实摸到了金丹巅峰的门槛。
后头跟着的七个东瀛阴阳师跌跌撞撞爬下山坡，刚到谷口，就被这股凶悍的气息震得身形不稳。
八字胡队长双脚陷进泥坑里，伸手扶着旁边的焦黑木桩，脸色灰败得没有血色。
干瘦老者手里的断折纸扇啪嗒掉在地上，嘴唇哆嗦，身后的几个年轻阴阳师更是吓得直接瘫坐在烂泥里，连腰间的佩具都抽不出来。
八字胡咬破了舌根，勉强提聚起体内所剩无几的法力。
他从怀里掏出一柄泛着乌光的割腕短刃，又摸出八只暗红色的陶碗，在泥地上排成一排。
按照阴阳寮世代相传的密卷记载，对付八岐遗留的怨念，绝不能力敌，唯有以神职之血为引，调配八盐折之酒，借着浓郁的酒香将恶念灌醉，方能趁隙取走镇物。
八字胡握紧短刃，对准自己的左手手腕，狠狠划下一道口子。
鲜血哗啦啦流进陶碗里，老者和其余几人也顾不得身上的泥水，连滚带爬凑过来，各自掏出短刃开始放血割腕。
几个人嘴里念叨着繁杂的祝词，血腥味在大坑里散开，混入特制的草药粉末，泛起一阵甜腻的香气。
八字胡抬起满是血污的脑袋，正准备将酒碗推出去，冷不丁瞥见前方那个小小的青衫背影。
那小孩两手插在袖子里，竟然径直朝着那八颗硕大的蛇头走了过去，距离那片墨绿色的毒云只剩下不到三十步。
八字胡吓得浑身汗毛倒竖，丢下手里的陶碗，扯着破锣嗓子在后头手舞足蹈地大喊。
“何をしているんだ！戻れ！それは神話の怪物だ！（你在干什么！快回来！那是神话里的怪物！）”
老者也跟着趴在地上尖叫起来，两只手在半空胡乱挥舞。
“死ぬぞ！八塩折の酒なしでは、一瞬で溶かされる！（会死的！没有八盐折之酒，一下子就会被融化掉的！）”
后头的几个年轻弟子面色发白，抓着地上的烂泥疯狂示意柳青往后退，嘴里吐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东瀛话，尖叫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柳青脚步停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两只眼睛冷淡地瞥了那帮放血的阴阳师一眼。
“又是这套哇哩哇啦的动静。”
自己割自己的手腕子放血，还弄得满地黏糊糊的，叽里呱啦吵得人耳朵疼。
出门碰上这么一群神神叨叨的番邦修士，真是一路没个清静时候。
柳青收敛了袖口，抬手揉了揉自个儿的耳朵眼，小脸上满是不耐烦。
“杀个泥鳅而已，喝什么马尿，废话真多！”
柳青吐出一口气，不再搭理后头那帮泥人。
他转过身，身子立在翻滚的毒雾跟前，体内的气海突然泛起一阵金玉相击的清鸣。
悬在丹田中的五行蛟珠滴溜溜一转，五色霞光从体内透出来，将四周扑过来的墨绿毒雾冲得无影无踪。
打架就打架，哪来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仪式！
只见柳青身形迎风拔高。
刺目的青金光芒自山谷中央升腾而起，将阴暗的天幕照得透亮。
原本只有五六岁模样的青衫孩童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长达数千米、通体覆盖着青金重鳞的蛟龙真身。
头顶生着两支分叉的玉色蛟角，腹下生着四只泛着寒光的利爪，庞大粗壮的躯体盘在半空，威压如天崩一般落入谷底。
八字胡举在半空的手臂僵住了，割腕的小刃停在半空，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八岐大蛇的虚影似乎察觉到了真龙血脉的压制，八颗巨大的蛇头齐齐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嘶鸣，长尾猛地拍打地面，十六道黑红色的光柱自蛇口中喷吐而出，直扑半空。
柳青根本连躲都懒得躲。
他身躯一扭，带着撕裂长空的尖锐音爆，十倍加持的狂暴巨力收敛在掌爪之间，直接以肉身横推了上去。
巨大的金色龙爪裹挟着五行重水，化作一只足有小山大小的重拳，结结实实砸在最左侧的那颗蛇头上。
砰！
没有法术对轰的僵持，也没有光芒闪烁的拉扯。
沉闷至极的肉体碰撞声响彻山谷，那颗水缸粗细的黑色蛇头，在挨上重拳的刹那，整颗脑袋像熟透的烂西瓜一样被砸得凹陷碎裂，黑色的污血与磷光喷溅出十几丈远。
八岐虚影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惨嚎，其余七颗脑袋发疯一样扑上来，獠牙大张，想要咬断柳青的蛟躯。
柳青冷哼一声，粗壮的长尾如同一根沉重无比的金刚铁鞭，在半空中抽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啪！
这一记重尾横扫，直接将迎面咬上来的三颗脑袋抽得骨断筋折，蛇嘴里的獠牙崩飞了一地，整具庞大的蛇躯被抽得倒飞出去，轰隆一声砸塌了半边山壁。
烟尘漫天翻滚。
还没等那虚影从碎石堆里爬起来，柳青庞大的半蛟身躯已经扑了上去。
他两只前爪死死扣住中间最大的那颗蛇头，双臂肌肉贲起，蛟珠的五行神力灌注在拳峰上，抡起重拳就往底下猛砸。
砰！砰！砰！
密集的闷响像是大锤在砸铁砧，每一记拳头落下，整座山谷都跟着剧烈晃荡一下。
山石滚落，地面崩开一道道巨大的裂缝。
什么神酒，什么封印，在纯粹的肉身蛮力和十倍力量的加持下，全成了笑话。
柳青按着那条大蛇，拳拳到肉，连轰了上百记重拳。
那原本不可一世的古老凶兽虚影，连喷毒雾的工夫都没有，八颗脑袋被挨个砸成了扁平的肉泥。
黑红色的煞气被硬生生打碎，化作漫天黑烟。
不到三分钟的工夫。
整条长达百丈的八岐大蛇虚影，彻底被捶成了一滩烂泥般的残渣，消散在湿冷的空气中。
山谷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唯有地底的积水顺着拳印砸出的深坑缓缓流淌。
半空中青金光芒一闪，千米长的半蛟身躯快速缩小，柳青抖了抖袖袍，重新化作那个青衫孩童的模样，稳稳落在烂泥滩上。
他甩了甩小手上的黑血，抬手在衣服下摆蹭了蹭，神情平淡得像是刚在路边踩死了一条泥鳅。
谷口处。
八字胡手里的乌黑短刃当啷一声掉进泥水里。
他两只手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滴血，可整个人已经彻底木了，两颗眼珠子直勾勾看着空荡荡的山谷中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那可是东瀛神话里吞噬无数生灵、唯有神明用计才能斩杀的八岐大蛇啊。
就这么……被两只肉拳头给活生生砸烂了？！
干瘦老者两只手抓着自个儿的白头发，面孔扭曲成一团，身上的狩衣全被冷汗打湿，嘴里神神叨叨念叨着听不懂的词句，世界观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柳青没理会后头那帮吓傻了的泥人。
他把小手重新揣回袖子里，迈开小短腿，优哉游哉踩着碎石，朝着山谷最深处那座泛着蓝光的神殿大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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