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号道院,宿舍。
何芳芳手忙脚乱地扯过被单,严严实实盖住床上的晶石。
屋里浓郁的清香被被单兜住大半,可那股钻进鼻腔的纯净灵气,依然叫人骨头缝里都发酥。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何芳芳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按着砰砰乱跳的心口,脑海里的记忆飞速翻腾。
前世在九号道院混日子的情景历历在目。
那会儿世道刚乱,除了上面极少的顶尖修士和大妖王,大家都在摸着石头过河,可到了第六年,九号道院出了个响当当的人物。
那男学员名叫陆骁,原本只是道院里最不起眼的学生,因为无意间撞上机缘,一路平步青云,后来直接成了镇守一方的大修士!
前世陆骁成名之后,身边的红颜知己多得数不过来。
各路仙子、宗门嫡女、世家千金,全都巴结着往他怀里钻。
何芳芳眼神热了起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
灵气复苏才第四年。
现在的陆骁,不过是个为了最普通不过的炼气学生。
要是趁着他最落魄、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的时候过去拉他一把,给他上灵石救急,往后等他成了气候,还不得把自己当成祖宗一样供起来?
何芳芳越琢磨越觉得这条路子对头。
神仙红包群在手,再加上未来的顶尖大能当依靠,这辈子还愁成不了仙吗?
......
下午两点,市中心的万象汇商场。
中央空调吹着微凉的清风,工作日的下午,商场里人头攒动,扶梯上站满了提着大包小包的顾客。灵气复苏之后反倒是拉动了经济,没办法修行的普通人依旧是过着自己的生活。
三楼童装区,打折货架旁边挤着不少家长。
“林栋,你磨蹭什么呢?赶紧过来看看这双凉鞋,断码只要六十九块,比网上还便宜十块钱。”
穿着碎花短袖的妇人转过身,没好气地冲着后头招手。
林栋满脸赔笑地快步走上去,拉着蹦蹦跳跳的七岁儿子。
“来了来了,这颜色挺好,耐脏。”
林栋蹲下身,伸手捏了捏儿子的脚趾头,眼神温和。
他今年三十五岁,在一家外贸公司当调度员,每天挤两个小时地铁,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前几天在公司门口,有个端着破鱼缸的青年忽然跳出来拦住他,张口就说他是北方七宿里的斗木獬转世,还说鱼缸里那条寸许长的小丑鱼是虚日鼠,非拉着他一起归位。
当时林栋只当遇上了神经病,破口大骂一通把人轰走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夜里睡觉,他总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浩瀚的星空底下,头顶长着弯曲的大角,蹄子踩得山川摇晃。
今天单位轮休,他特意陪老婆孩子出来逛街,就是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古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爸爸,我想吃那边的冰淇淋。”
小男孩扯着林栋的袖子,指着中庭的甜品店。
妇人瞪了儿子一眼,“吃什么吃,感冒刚好,省点钱给你报下个学期的辅导班。”
林栋摸了摸儿子的脑门,“买个小蛋筒,五块钱,不打紧的。”
话音刚落地。
轰隆!
脚底下的楼板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整座商场的钢架结构发出刺耳的嘎吱扭曲声。
商场一楼中庭,原本喷涌着清水的人工喷泉水池猛地凹陷,坚硬的大理石瓷砖被底下翻涌的水浪掀上半空,摔得粉碎。
紧接着,一股腥臭难闻的黑水从破裂的下水主管道里狂喷而出。
“吼——!”
一声沉闷粗重的咆哮在中庭传出。
黑色浊水当中,冲出来一头体长三米开外的凶恶妖兽。
那畜生通体覆盖着青黑色的厚重鳞甲,脑袋扁平,嘴里交错生着几排森白的尖齿,粗壮的四肢生着锋利倒钩,浑身挂着恶臭的黑泥,刚从坑底爬上来,一口就把旁边卖奶茶的小推车咬成了两截。
“啊——!怪物啊!”
“救命!快跑啊!”
尖叫声穿透了整座商场,逛街的市民瞬间乱成一锅粥,推搡着往安全通道疯狂涌去,童车、鞋盒、手提包扔得满地都是。
三楼货架旁边的妇人吓得面如土色,两只腿软得跟面条一样,直接瘫坐在地上。
“妈妈!”
小男孩吓得哇哇大哭。
林栋心头猛地一跳,两手一张,挡在老婆孩子前头。
中庭那头,那只鳞甲妖兽撞翻了七八个货柜,闻到生人气息,猩红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顺着中央观光扶梯就往上爬,铁爪踏在金属台阶上火星四溅,几步就蹿上了三楼平台。
商场的几个保安拿着防暴叉冲上去,刚一照面,就被妖兽一尾巴抽飞出去七八米远,重重砸进服装店的玻璃橱窗里,满身是血不知死活。
妖兽晃了晃布满黏液的脑袋,腥臭的鼻息喷在空气里,死死锁定了还没跑远的林栋一家三口。
四条粗腿猛然发力,水泥地面被抓出数道深沟,直扑过来!
“跑!快带着儿子往后跑!”
林栋扯着嗓子大喊,双手顺势抄起旁边沉重的铁制挂衣架,迎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腥风迎了上去。
他浑身直哆嗦,肚皮里的肠子都快缩成一团了,可身后就是老婆孩子,根本没有退路。
五米。
三米。
腥臭的大嘴在眼前急速放大,尖锐的獠牙甚至挂着下水道的烂布条。
林栋咬紧牙关,手里的铁架子拼命往前捣过去,准备拿这条命给家里人争取几秒钟逃跑的时间。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
啪!
清脆的水花声在半空响动。
一道穿着背带裤的小小身影突兀地横插在林栋与妖兽之间。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白白净净,剃着个西瓜头,两只大眼睛清亮得很。
小男孩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悬在半空的小手轻轻一扬,掌心翻出一汪泛着青蓝色的灵泉。
那汪灵水迎风而涨,化作一只蒲扇大小的透明水掌,对着扑上来的妖兽脑袋平平整整拍了下去。
砰!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皮肉挤压声。
那头足有千斤重、刀枪不入的青黑鳞甲妖兽,被这软绵绵的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脑门上,狂暴前冲的身躯陡然僵直。
下一秒,整副厚重的鳞甲连同骨骼内脏,被水掌里蕴含的恐怖巨力碾成了一滩均匀平整的肉泥,软塌塌瘫在瓷砖地面上,污血顺着地砖缝隙缓缓流淌。
小男孩拍了拍手上的水渍,吸了吸鼻涕,落回地面。
四周狂奔的人群停住了脚步,整座三楼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林栋手里还举着那根铁衣架,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珠子瞪得溜圆,汗水顺着下巴啪嗒啪嗒往下掉。
“哇……爸爸你看!”
躲在后头的小男孩抹了把眼泪,扯着林栋的裤腿蹦跶,“那个小弟弟好帅啊!一巴掌把大怪兽拍成肉饼了!”
妇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劫后余生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林栋把铁衣架扔在地上,目光直勾勾看着那个穿着背带裤的小孩。
这时候,商场立柱后头晃悠出来一个穿着洗旧运动服的青年。
青年鼻梁高挺,双眼泛着一层极为奇异的灵光,手里揣着个空布袋,正是前两天在公司门口拦他的方放。
方放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西瓜头小男孩的手,低声埋怨了一句。“不是让你收敛点力气吗?弄得满地都是脏东西,恶心死了。”
西瓜头小男孩翻了个白眼,嘴里吐出两个极细微的水泡。“谁叫它长得这么丑,看着心烦。”
两人的对话轻飘飘落在林栋耳朵里。
林栋脑海里像是被大铁锤狠狠砸了一下。
是那个神棍!
方放拉着小男孩转身就往安全通道走,步子迈得飞快,根本不给周围人反应的机会。
“哎!等等!”
林栋心头猛地一跳,脑海里那些漫天星辰的梦境再次疯狂闪回。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婆孩子。
“你们在这儿待着,千万别动,我去去就来!”
“林栋你疯了!你去哪儿啊!”
林栋没回头,拔开步子就往安全通道的方向跑去。
顺着消防楼梯一路往上狂奔,林栋气喘吁吁,心脏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到了五楼拐角,他听见洗手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
林栋一把推开洗手间的木门。
方放正弯着腰,在水龙头底下慢条斯理地洗着手,西瓜头小男孩蹲在旁边的洗手台上,踢腾着两条短腿。
镜子里倒映出林栋气喘吁吁的影子。
方放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抽出纸巾擦手,神情平淡,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追上来。
林栋两只手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看着方放。
“小兄弟……那天在公司门口……你说的那些胡话……”
林栋咽了口唾沫,“到底是不是真的?这孩子……真是你鱼缸里那条鱼?我……我身上那些梦,难道我真是那个什么斗木獬?”
洗手间里只有窗外吹进来的微风。
方放把擦完手的废纸扔进垃圾桶,抬起头打量着林栋。
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打折夹克、为了生活奔波得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方放脸上的高深莫测慢慢退去,换上了一副极为诚恳的歉意。
他叹了口气,对着林栋微微欠了欠身。
“这位大哥,实在对不住。”
林栋愣了一下。
方放声音温和得很:“那天是我脑子糊涂,刚觉醒了点微末把戏,以为自己能勘破天机,到处乱认同僚。这两天我仔细推算过,是我看走眼了。”
林栋脑子嗡地响了一声。
“看……看走眼了?”
“对,看走眼了。”
方放伸手拍了拍林栋的肩膀,语气透着一股由衷的劝诫。
“天上的星君哪有那么容易转世到凡间。您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命格四平八稳,虽然发不了大财,但胜在安安稳稳。刚才那头妖兽只是下水道里受了灵气污染的杂鱼,碰巧被我们遇上顺手除了,您别往自个儿身上揽因果啊。”
林栋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大哥,回去好好过日子吧。”
方放拉过洗手台上的小男孩,语气真挚。
“这世道变了,往后不太平,守着老婆孩子,比什么天命神位都强得多。刚才的事,您就当做了个梦,别瞎琢磨了,当个普通人挺好的。”
说完,方放不再逗留。
他单手抱起西瓜头小男孩,身子轻轻一晃,整个人轻巧地踩上了洗手间的窗台。
窗外是五楼的高空。
林栋刚想惊呼出声,却见方放脚底下浮现出一片淡淡的水汽,托着这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如履平地一般飘然而起,顺着繁华街道的楼顶,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滚滚车流上方。
窗台上的纱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洗手间里只剩下穿堂风的呼啸。
林栋一个人呆呆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脸憔悴、衣角泛着褶皱的中年男人。
一股无法言说的失落感,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
不是星君?
只是认错了人?
自己真的就只是个每天为了几十块钱精打细算、为了房贷车贷低三下四的中年牛马?
可为什么……
为什么听到对方说自己是普通人的那一瞬间,心里会那么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最要紧的命根子一样难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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