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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章 战俘

    镜湖的仗打完第二日,滩地上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

    打谷场西侧腾了三间草棚做伤号棚,妇人轮班进去送药送饭,进出一趟,都要在门口的石灰盆里踩一脚。这是小禾定的章程,说是防瘟。她不懂医理,可她记着陈麦说过的一句话,仗打完,病死的人常比打死的多。

    苇荡最深处,单独关着一个人。

    马彪的亲兵,赵三斗。

    这名字是常伯认出来的。老头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宿,忽然一拍大腿:"三斗子!你是护仓队赵大麻子家的老三!你爹死后你娘改嫁,你七岁就在仓门口讨饭,是马彪收你做的亲兵!"

    赵三斗蹲在草棚角落,闭着眼,一个字不应。

    "你倒沉得住气。"常伯把窝棚门带上,出来跟陈麦摇头,"四郎,这种人,打小跟着马彪,骨头都是马家的。打不得,一问三不知,熬到几时是个头?"

    "不打。"陈麦把手里的册子合上,"审他做什么?他知道的,马彪都知道;马彪知道的,咱们猜也能猜出七八分。我要他开的口,不是情报。"

    "那是什么?"

    "是心。"陈麦说,"他是汉人。滩地上关着一百多个狄人,狄人我都可以养,唯独这一个汉人,我得叫他活成个人样,往后千人队打过来,滩地上的每一个汉人,都得看得见这个活样。"

    常伯琢磨了半天,没全懂,可他听出了一层意思,四郎这是要拿赵三斗做一篇文章。

    当天夜里,陈麦自己进了草棚。

    没带刀,没带绳,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卧了两个蛋。滩地的鸡是宝贝,蛋是金贵物,伤号棚一天才轮得上两个。

    "吃。"陈麦把碗搁在赵三斗面前,自己席地坐下,"雁回堡的规矩,讨饭的不兴赶,进门的都是客。"

    赵三斗的眼皮跳了一下,没睁。

    "我不问你马彪的事。"陈麦自顾自地说,"马彪的事,我比你知道得多。他万历四十六年到雁回堡当仓大使,头一年就学会了把霉米掺进好米里,二斤好米搭半斤霉米,账上叫'搭头'。护仓队的弟兄都吃这个搭头,吃了三年,吃出一嘴黑牙。你吃没吃过,我不知道,你爹赵大麻子是吃过的,他死那年,牙齿掉得只剩七颗。"

    赵三斗睁开了眼。

    "你娘改嫁那年,你在仓门口讨饭,马彪给了你半张饼。"陈麦接着说,"你记他一辈子的恩。可你知不知道,那半张饼,是头一天夜里他从你爹的抚恤粮里扣出来的。你爹死的时候是护仓队的正丁,抚恤粮二十斤,发到你娘手里,十九斤半。"

    草棚里静得只剩灯花爆响。

    "胡说。"赵三斗终于开了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锅底,"马爷不是那样的人。"

    "马爷是不是那样的人,你心里没数吗?"陈麦不为所动,"你跟了他七年,他夜里磨牙说梦话你都知道。他教你忠心,教你守口,可他怎么不教你,护仓队的旧腰牌要销号?你身上那块牌,编号七年前就该毁了,他偏留着。为什么?因为留着这块牌,你赵三斗就是'雁回堡护仓队正丁',正经的官身,不是马彪的私奴。他拿官身拴你,拿恩情拴你,拿你当一件趁手的家什,使了七年。"

    赵三斗的手抖了。

    "我查过册子。"陈麦把一本旧册摊在膝上,这是袁守拙前日差人送来的县衙档册抄本,"你爹的抚恤粮,实发十九斤半,搭头扣半斤,经手人,仓大使马彪。白纸黑字,还有你娘按的手印。"

    那半碗汤面,赵三斗终究没动。可他哭了,三十来岁的汉子,蹲在角落里,哭得像个讨饭的娃。

    半夜里,他开口了。

    马彪投狄之后,狼主封他做"向导千户",授狼头符,统领三百汉卒,全是边墙里裹挟出去的民户和逃军。马彪给狼主献的第一件宝,不是刀枪,是一册子,他凭七年的记忆,口述了边墙内外五个屯堡的虚实:哪堡多少户,哪堡多少丁,粮存在哪儿,井在哪儿,暗道在哪儿,水口在哪儿。狄人的掌书记录成册,汉话叫"活本",取的是活人活账、随走随新的意思。

    滩地,在活本的第一页。

    "马爷说,滩地是个怪地方。"赵三斗哑着嗓子,"别的堡,官管民;滩地,是那个姓陈的管人心。他说,打滩地,不能先打人,先打人心里的指望。指望是什么?是粮,是水,是那个姓陈的。所以狼主的令,千人队南下,取种子,取陈麦。"

    "千人队的主力,几时到?"陈麦问。

    "前锋陷在镜湖那天,主力已经过了黑风口。"赵三斗说,"五六百骑正兵,三百汉卒,再加辎重,走得慢。三五日内,必到滩外。"

    "马彪会怎么走?"

    "不走河滩了。"赵三斗抬起头,眼里红丝密布,"我来之前,马爷就说过,万一前锋不顺,主力就奔怀仁渠的水口。他说滩地的根是渠,渠的根是水口,卡住水口,断水三天,滩地自己就得乱。乱了,他再带汉卒上去喊话,都是边墙里的人,喊话比刀枪管用。"

    草棚外,夜风刮着苇叶,沙沙地响。

    "活本现在何处?"陈麦问。

    "掌书记随身带着,正本在狼主的金帐。"赵三斗说,"可副本,马爷手里有一册。他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睡觉得压在枕头底下。"

    "活本上,滩地的暗道、藏粮、水口,都写了?"

    "写了。"赵三斗垂下头,"苇荡的暗道,写的是西口;藏粮,写的是八千斤;水口,画了两道闸。都是七年前我走时候的样子。"

    陈麦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暗道西口,去年秋汛后就废了,如今走的是南口;藏粮八千,是册子上的数,如今滩地的窖,早不止这个数,也早不在原处;水口的闸,今夜起就是三道。活本不活了,马彪手里那本账,记的是七年前的滩地。

    可有一点,他不敢轻心。马彪人在军中,可以随时口述新账。活本旧了,马彪是活的。

    "你立了一功。"陈麦说,"这一功,我记在你名下,工分簿上,从今日起,有你赵三斗一笔。"

    赵三斗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来。

    陈麦站起身,把册子收进怀里,走到门口,又停下:"赵三斗,滩地关狄人,章程是干活记工,一碗饭一碗工。你是汉人,章程照走。往后怎么活,你自己挑。我只告诉你一句,你爹的坟,在雁回堡西坡,坟头朝东,望着滩地这边。"

    门带上之后,赵三斗盯着那碗凉透的汤面,看了很久很久。

    第二日一早,水口方向,号子声震天。

    三道闸连夜开挖。头道闸在水口咽喉,条石垒基,松木做闸板;二道闸退后半里,闸后河床里密密地钉了木桩,桩尖出水半尺,人站在岸上看得见,下了水才知道桩底下还有一层斜桩,专别马腿;三道闸更靠里,闸两侧掘了暗渠,渠口拿草帘盖着,看着是平地,底下水满则溢,能把水口两侧泡成一片泥塘。

    常伯在闸上督工,嗓子喊劈了:"桩再密一尺!他奶奶的,马彪那小子教出来的兵,最会趟水,桩不密,拦得住人拦不住马!"

    伤号棚里,老鹳趴在门板上,听着外头的号子声,急得直拍床沿:"放我出去!我这条命是滩地的,水口打仗,我不能躺着!"

    "躺着就是打仗。"小禾抱着册子站在棚口,一笔一笔地记,"你昨夜咳了血,章程写着,伤号咳血,三日之内不许出棚。你要出去,行,先问这册子答不答应。"

    老鹳瞪着眼,瞪了半天,一屁股坐回去,嘟囔:"好男不跟册子斗。"

    滩地里外的口令,一夜之间全换了。庄稼话的旧令废了大半,新令是柳木之和小禾关在窝棚里一夜拟出来的,前半夜换了三茬,夜哨巡到谁,谁就现背。苇荡暗道南口加了双哨,哨后多了一道苇墙,墙上开着窥孔,白日里拿浮草盖着。藏粮的窖,能挪的连夜挪,挪不动的,窖口覆土半尺,上头种了苜蓿。

    这些活计,没人下令,是各处看了水口的架势,自己动起来的。仗打到这个份上,滩地两千口人已经明白了一件事,章程不是墙上的字,章程是命。

    滩地上的备战,忙而不乱。可也就在这天晌午,官道上,来了一队人。

    八匹官马,一乘青呢小轿,前头打着雁回堡县衙的灯笼。轿子停在塌口外,轿帘一掀,下来一个穿石青补服的吏员,四十来岁,瘦脸,三绺须,是县尉衙门兵房的司吏,姓汲,人称汲司吏。

    "奉县尉大老爷谕。"汲司吏站在塌口下,展开一纸札子,声音不高,可字字咬得清楚,"镜湖一战,俘获北狄人众一百余,缴获战马军械若干。边关俘获,例归官收。着即点验战俘,造册移交县衙看押;缴获军马,一并解送。"

    塌口上,保粮队的丁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栓子他爹从闸上下来,脸黑得像锅底:"汲司吏,镜湖打仗那夜,你们县衙在哪儿?如今仗打完了,你们倒来得快。"

    "放肆。"汲司吏眼皮都没抬,"朝廷法度,岂是尔等乡民议得的?札子在此,谁是主事的?"

    陈麦从塌口上走下来,掸了掸身上的土,接过札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札子写得滴水不漏。引的是《军卫则例》,边地俘获归有司收管,私藏俘虏与私藏军械同罪。落款是县尉的押字,钤着县衙的印。

    "司吏稍候。"陈麦把札子还回去,"俘虏在苇荡,点验要时辰。军马在槽上,烙印造册,一匹一匹交割,也要时辰。今夜委屈司吏在滩地歇一晚,明日一早,人、马、册,一并交割。"

    汲司吏眯起眼:"痛快。都说滩地的陈屯长是个明白人,果然。"

    当夜,窝棚里的灯亮了一宿。

    常伯急得直转磨:"四郎!真交?!一百多个俘虏,是咱们拿三条人命换的!说交就交?还有军马,八十几匹啊!"

    "交。"陈麦在灯下写字,头也不抬,"法度在那儿,札子在那儿,硬顶,就是给县尉递刀。他巴不得咱们抗札,抗了札,他就师出有名。"

    "那……就这么白白给他?"

    "不白给。"陈麦搁下笔,把写好的两页纸递给常伯,"这是俘虏名册和缴获清册,一式三份。你连夜带一份,走苇荡暗道,天亮之前,送进镇城,亲手交给袁大人。册子末尾,附一句话。"

    常伯就着灯看那句话,看着看着,眼睛瞪圆了。

    "记住,"陈麦吹了吹纸上的墨迹,"交给袁大人,只说一句,滩地遵法交俘,册子上的数目,请镇抚使衙门见证。"

    "那赵三斗呢?"常伯忽然想起,"那小子也在交俘之列?他一开口,马彪的事、活本的事,可就都……"

    "他不在册子上。"陈麦说,"名册一百一十六人,是狄人。赵三斗是汉人,是边墙里的民户,不是战俘。他今夜就挪出苇荡,换个地方养着。"

    常伯这才品出味来。名册照交,数目照实,可"战俘"两个字,四郎早就咬得死死的,赵三斗从来就不是战俘,是滩地收容的边民。县尉要的是北狄俘虏,那就给你北狄俘虏,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五更天,常伯带着册子钻进了苇荡暗道。

    天蒙蒙亮,汲司吏起身梳洗,用了滩地送来的热水,吃了滩地送来的小米粥配腌芥菜,吃得斯文,吃得从容。他估摸着,今日交割,押俘回县,是大功一件,县尉许了他一个典史的缺。

    辰时,苇荡落闸处,一百一十六名俘虏,二十人一组,鱼贯押出。

    这些日子,俘虏们在滩地铡草、清沟、搬石,人人手上磨出了茧,脸上倒养出了点血色。押上囚车的时候,队伍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有几个俘虏回头往滩地里望,望的是伤号棚的方向。巴图站在闸口,用狄话喊了一句什么,队伍才安静下来,一个一个,低头上了车。

    "你喊的什么?"栓子他爹问。

    "我说,官家的牢里,没有记工的章程。"巴图耸耸肩,"叫他们省着点力气,别把滩地挣下的饭量,饿回去。"

    栓子他爹咧了咧嘴,没笑出来。这些日子看下来,这一百多个狄人俘虏,大半也是草原上走投无路的穷汉,放下弯刀,跟滩地的军户一样,都是拿力气换饭吃的命。可上了囚车,他们就是"北狄人众",是县尉报功的数目字。

    汲司吏捧着名册,一组一组地点。点验到军马,他亲自绕着马槽走了一圈,八十四匹,一匹一匹对了烙印和齿口,对到册子上一匹不差,才在尾页画了个押。交割的文书写了两份,滩地存一份,县衙带走一份,军马驮着空鞍,跟在囚车后头。

    点到俘虏名册的最后一组,他忽然皱起眉,把名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陈屯长,本吏听闻,镜湖之战,尔等还擒得一名汉人,马逆彪的亲兵。此人通敌叛国,罪加一等,理应一并移交。"

    窝棚外,风停了。

    保粮队的丁们握紧了手里的白蜡杆。常二狗不在,栓子他爹站在最前头,眼睛瞪得溜圆,就等陈麦一句话。

    陈麦站在闸口,迎着汲司吏的目光,不躲,也不让。

    "司吏说的那个人,"他一字一字地说,"滩地没有。"

    "没有?"

    "镜湖一战,毙三十七,俘一百一十六,名册在此,尸首在北坡,坑也在北坡,司吏尽可以去数。"陈麦的声音很平,"至于什么汉人亲兵,打仗那夜黑灯瞎火,许是司吏听岔了。滩地上只有屯田的军户,哪来通敌的叛卒?司吏要搜,请便,苇荡、塌口、窝棚,滩地一千八百亩地,敞开了搜。"

    汲司吏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三绺须直颤:"好,好一个滩地没有。陈屯长,本吏把丑话搁在这儿,窝藏叛卒,与叛卒同罪。你好自为之。"

    "送司吏。"陈麦拱了拱手。

    囚车辘辘,官马萧萧,一队人押着俘虏上了官道。

    塌口上,栓子他爹啐了一口:"呸!便宜他们了!"

    "不便宜。"陈麦望着远去的烟尘,"他们押走的是一百一十六个吃饭不干活就要闹事的俘虏,是一份烫手的功。咱们送出去的是俘虏,递进京里、镇城里的,是账。"

    他转过身,目光落向东北,水口的方向。

    "传令,三道闸今日合龙。汲司吏这一来一去,给咱们争了一天。主力,该到了。"

    话音未落,水口方向的了望塔上,一声号角,撕破了晌午的天。

    两短,一长。

    是警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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