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到九月,滩地没有闲着。
烽烟起后的这一整个夏天,怀仁渠两岸像一架上足了弦的犁。新开的四百亩滩田下了种,石膏改碱的一百亩试验田,三伏天里压了三遍水,秋后开镰,亩产比老田多出了四成。柳木之拿着两个田块的收成册子对了三遍,对完,这位老书吏绕着那块田走了两圈,蹲在田埂上,抓一把土闻了半天。
"屯长,"他说,"这法子要是推开了,边地的碱滩,都是粮。"
"先记档。"陈麦说,"法子、水量、节气,一条一条记全。明年开春,四堡联保的村子,每家派一个人来学。"
保粮队扩到了三百人。常伯练兵练得狠,一整个夏天,渠坝上的号子声没断过。老人把镜湖那一仗掰开揉碎地讲:三段合击怎么接,号角怎么听,口令错了怎么罚。新兵多是军户子弟,白日下地,傍晚上操,三个月下来,队列走起来,已经有了些模样。
二狗从夜不收的老路子里挑了二十个后生,专练潜行、摸哨、看烟火,滩地人管他们叫"夜鹞子"。这二十个人白日睡觉,夜里出动,把边墙内外五十里的沟沟坎坎,摸得比自家灶台还熟。边墙根那一段塌口,加高了三尺,墙里埋的烽传暗哨,从滩地一路铺到镇城。
义仓的囤,一囤一囤地满。秋收过后过总斛:滩地存粮三十一万斤,保命仓、备荒仓、平准仓三色分储,石琮的月报上写着四个字:仓廪如山。这位刻板的监仓官,头一回在月报里多写了半页,半页纸,列的都是守仓的法子。
桥市也一直开着。平准牌五日一校,来赶集的商队比春天还多。盐区的盐车半月一趟,石膏、皮货、药材顺着盐道进滩;滩地的糜子、麸皮、苇席顺着盐道往南。石琮的月报说,桥市的斗税抽分,夏天里又填进了平准仓。只是人人心里都悬着北边那十二堆烟,做买卖的时候,总忍不住往北天看一眼。
只有北边,一日紧似一日。
八月里,巴图来过最后一趟。草原上的汉子脸上没了笑,只说了一件事:狼主聚齐十二部,会猎提前收了场,各部都在征马征人,连他们这样的小部落,也被征走了四十匹好马、三十个青壮。
"部落里不听话的,头人就被砍了,换成狼主的人。"巴图说,"陈屯长,往后草原上的路,不好走了。"
"你们的粮够过冬吗?"陈麦问。
"省着,够。"巴图咧了咧嘴,"托你们的福,开春换的那批粮,部落里老人孩子饿不着。"
"那就猫冬,别露面。"陈麦送他到渠北,"等这一仗打完,互市还开。"
"陈屯长,"巴图临走时勒住马,"今年的冬天,草原上会很冷。冷得早了,狼就要下山。"
九月底,烽燧的烟又起来了。
还是十二堆。这一回,烟柱后头跟着塘报,一日三送:狼主前锋两万,过黑风口,先锋打的是白狼旗。北边的游骑先到了边墙外,几十里外的村子,烟先起来了。跑得慢的村子,没来得及入堡。
边军各营收缩,镇城袁守拙的将令下到各堡各村——
各村入堡,坚壁清野。带得走的,一粒粮一根草都不许留;带不走的,烧了,泡了,不给狄人一草一木。
将令送到滩地,是九月二十七的晌午。
渠沿上,秋收刚了的人群还没散。军户们围着那张将令,谁也不言语。滩地不是村,滩地是他们的命:四百亩新田,水磨坊,桥市,义仓,还有地里没来得及收的最后一茬糜子。
"入堡……"栓子他爹蹲在渠沿上,吧嗒吧嗒抽烟,"地是搬不走的。"
"地是搬不走。"陈麦站在渠闸上,看着两岸的田,"可人能走,粮能走。这一仗,狄人冲的是滩地的粮。人在,粮在,仗打完了,滩地还是滩地;人要是拼光了,田再好,也是别人的。"
常伯替他把话砸实:"军令如山。袁大人的将令,是拿边军几千条命撑着的。滩地三百保粮队,挡不住两万前锋,这个账,谁都会算。"
没人再言语了。半晌,栓子他爹把烟锅子一磕:"那就收。能收多少是多少。"
塘报上写着:狄人前锋,五日路程。
五日。
当夜,渠沿上定下了撤收的法子。柳木之排单子:粮分三队,正队走大道进堡,副队走苇荡暗道进暗窖,老法子,明囤做空夹层,谁都摸不着虚实。常伯排哨:保粮队一百五十人随粮队,五十人守水口,一百人殿后烧哨。石琮带着他的官斛和账册,第一个装车。他说账比命重,册在,义仓就在。
四堡联保的村子也动了。桥市上的商贩赶着装满货的牲口车汇进来,盐区苏九娘派了二十辆大车连夜北上,车上装的是盐。"盐入堡,盐道南线封,七十二井封灶藏卤。"疤脸捎来九娘的话,"大当家说,滩地要人,盐区还有人。"
邴正也来了。这位县丞大人是送县衙的档册入堡的,顺便把县库的两千斤常平粮也押了来。"县尉的案子结了,县衙如今我说了算。"他翻身下马,"陈屯长,守城的时候,县里的壮丁,听你调遣。"
五日。两千多口人的吃喝拉撒,三十一万斤粮,全压在这五日里。
抢收是从当夜开始的。
四百亩地里剩下的一百三十亩晚糜,是滩地最后一茬。保粮队、军户、桥市的商贩、四堡联保村来搭手的青壮,两千多人下了地。白天收,夜里也收。渠坝上插满了火把,火把顺着田埂一路点过去,把两岸照得跟白昼一样。镰刀割断了就收,收不动了连秆拔,拔下来捆成大捆,扛的扛,驮的驮,往渠北的晒场运。
桥市上做买卖的商贩,本可以赶着货先走。没人走。卖干菜的婆子、外州县的山货客、盐区来的盐丁,全下了地。有人问他们图什么,山货客把褡裢往肩上一甩:"平准牌护了咱们半年的买卖,如今滩地有难,搭把手,不是应该的?"
苏九娘的二十辆盐车初三到了,盐卸下,盐丁没走,挽起袖子也进了田。疤脸的伤还没好利索,抡不动镰刀,就守在晒场上帮着过秤,一杆秤使得呼呼生风。
陈麦下了地,跟军户们一样割。小禾提着瓦罐送水,跟着大人在田埂上跑。十三岁的丫头跑得急,摔了一跤,瓦罐磕了个口子,水洒了一鞋。她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跑。
常伯看见,把自己腰里的水囊解下来扔给她:"慢些跑。秋粮抢的是节气,不差你这一罐子水。"
"差。"小禾抱着水囊,认认真真地说,"我哥说了,五日。五日里,每一罐水都差。"
老头儿愣了一下,咧开嘴笑了,笑完又沉下脸,扭头冲田里吼:"都加把劲!"
第一日,收了四十亩。第二日,五十亩。夜里火把连成两条火龙,映着渠水,烧到后半夜。收工的人在田埂上倒头就睡,睡半个时辰,被同伴摇醒,接着割。妇人们把饭送到地头,糜子饼子裹着咸菜,一人两个,抓在手里边吃边干。
第三日晌午,二狗的夜鹞子从边墙带回来消息:前锋的前锋,八千骑,已经过了乱石坡,比塘报快了一天。
"还有两日。"陈麦站在晒场边上,看着堆成山的糜子捆,"晒场上的,今夜全数入仓装车。地里剩下的,不要了。"
"不要了?"柳木之急了,"还有四十亩——"
"不要了。"陈麦说,"粮要抢,人不能填进去。最后四十亩,是留给马蹄子的。今夜起,撤梁,开闸。"
毁桥撤梁,拆的是怀仁渠上那三座桥。开春修的木桥,盐车走过、粮车走过、两千军户过桥赶了半年集市的桥。保粮队的后生抡着斧头拆桥面板,拆一块,心口疼一下。有个后生拆到桥心那块刻着"怀仁"二字的木匾,斧头举了半天,落不下去。
"拆。"常伯在他身后说,"字拆下来带走。桥烂了,字不烂。"
桥面板装上大车拉走,桥桩拿火烧,烧黑了,推到渠里沉底。
冯老头守着他那盘水磨,磨盘拆下来的时候,老头儿拿袖子把磨盘擦了三遍,一遍一遍地擦。"跟了我半年的老家伙。"他嘟囔,"到了堡里,给你寻个好地方。"
最后是开闸。
怀仁渠三道闸,一道一道提起来。闸是陈麦亲手提的。第一道闸提起的时候,渠水轰隆隆冲出闸口,他站在闸上,看着浑黄的水头漫过田埂,漫过新开的四百亩,漫过石膏改碱的那一百亩,那亩产能多四成的一百亩。一夜工夫,滩地的好田,全泡在了水里。
水往田里灌的时候,好多军户站在渠沿上看。没人说话。一个老军户蹲在地头,伸手进水里,捞了一把泥浆,攥在手里,攥得水从指缝里往下滴。
"叔,"陈麦走过去,"田泡了,水退了还能再开。这法子是我教的,每一寸地怎么开,我都记得。"
"我晓得。"老军户说,"我就是跟它说一声。"
九月三十,后半夜。两千多口滩地人,带着三十一万斤粮,赶着牲口,扶老携幼,车灯光火把光连成长龙,离开滩地,往雁回堡去。义仓三仓的粮,分藏在车队的中段、后队和苇荡的暗窖里。明囤做空夹层的老法子,这一回又派上了用场。
队伍过黑石梁的时候,天正黑得浓。没有人回头,也没有人哭。车轮声、脚步声、牲口的响鼻声,混在一起,压得很低,像一条闷声流淌的河。娘坐在粮车上,怀里抱着小禾;小禾没睡,从车帘缝里往外看,看那条火把的长龙,看了很久。
"娘,"她小声说,"咱们还会回来吗?"
"会的。"娘说,"你哥说会的,就会。"
陈麦走在最后。他回头望了一眼泡在水里的滩地,黑沉沉的一片,只有渠水映着月光,一闪一闪。
"走。"他说。
十月初一清晨,队伍抵雁回堡。
堡门大开,守堡的老卒在门洞里列队接应。堡里的旧户站在街两边看,看着这支望不到头的队伍:粮车、牲口、老人、孩子,一眼望不到头。有旧户小声嘀咕:"这么多人,堡里哪搁得下……"
声音不大,没人接茬。陈麦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两千口人进一座堡,吃喝住用,烧柴挑水,桩桩都是事。他知道,进了这道门,新的难处才刚开始。
镇城的塘兵把袁守拙的第二道将令送到他手里。将令很短:滩地民壮入堡后,听守备节制;粮,自管自的。
陈麦把将令折好收进怀里。袁守拙这最后一笔,是把滩地三十一万斤粮的钥匙,留在了滩地人自己手里。
十月初一,狄人前锋的白狼旗,出现在了怀仁渠北岸。
八千骑,黑压压地漫过北岸的草坡。白狼旗下,狄人骑兵在渠边勒住马,看着南岸。南岸是一片泽国:泡在水里的田,烧黑的桥桩,空荡荡的市棚,拆走磨盘的水磨坊。前锋的游骑在渠北岸逡巡了两日,连一粒粮的影子都没摸着。
有狄人骑兵下水去探,马蹄陷进泡软的田里,拔不出来,马惊了,把骑在背上的人掀进泥水。岸上的狄人哄笑,笑声里又透着烦躁。大军南下,人吃马嚼,日耗无算,先头的人却在这片烂泥塘边上,连一把草料都搜不出来。
这两日里,二狗带着夜鹞子,一直咬在狄人大营的外围。
十月初三夜里,二狗回来了。他是从苇荡的暗道摸回来的,浑身湿透,进窝棚的时候,嘴唇冻得发紫,眼睛却亮得吓人。
"屯长,"他压着嗓子,"我看清狄人的前锋大营了。白狼旗,大帐八十顶,骑兵八千,马都喂得饱饱的,他们从草原上带了草料,有备而来。"
"还有呢?"陈麦问。他认得二狗这个眼神。这后生跟他这么多年,只有见了血仇,眼睛才是这个亮法。
二狗沉默了一下。
"大营前面,有个汉人。"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穿狄装,穿的是咱们这边的绸袍,骑一匹枣红马。狄人的千夫长见了他,都勒马。我趴了一个时辰,看他带着几个狄人贵族,在大营前头的沙盘上转。那沙盘,堆的是怀仁渠。水口三道闸,苇荡,桥市,义仓的位置,堆得一丝不差。"
窝棚里,炭盆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二狗裹着干衣服,捧着一碗热水,手还在抖,不是冷的,是压着火。
"是马彪。"陈麦说。
"是马彪。"二狗的牙咬得咯咯响,"屯长,我哥死在黑风口,就是这种人带的路。夜不收的弟兄埋在哪儿,坟头朝哪儿,他那样的人,一笔一笔都卖给了狄人。如今他又把沙盘堆到咱们头顶上来了。"
陈麦没接话。他看着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的后生,看着他攥得发白的指节,半晌,才开口:"二狗,记住你今夜看见的东西。记住,是为了日后亲手了结。要是只记着恨,今夜你就该摸进大营去——那你就回不来了。"
"我晓得。"二狗低着头,"我趴着没动。一个时辰,手指头都没动一下。"
"好。"陈麦说,"这才是夜不收。恨揣在心里,眼睛留在外头。往后盯马彪的活,交给你。你看他,就是看你哥的仇人怎么走路、怎么吃饭、怎么睡觉。看到咱们能跟他算账的那一天。"
"所以这一仗,不只是两万前锋的事。"陈麦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的图前。图上,雁回堡、镇城、怀仁渠、苇荡,连成一线。"滩地的虚实,他最清楚。咱们藏粮的章法,他多少也知道一些。狼主的两万前锋,加上他这双眼睛——"
他顿了顿,手指按在雁回堡的位置上。
"这一仗,守的不只是堡,是咱们所有的章法。"
外头,夜风卷着霜气,从北边压过来。堡墙的方向,隐隐传来入堡人流的声息,骡马的响鼻,孩子的哭声,老人压抑的咳嗽。
两千口滩地人进了堡。堡,就成了战场。
陈麦吹熄了油灯。黑暗里,他对二狗说:"睡两个时辰。天亮之前,把狄人大营的布防,一笔一笔画给我。马彪有眼睛——"
"咱们,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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