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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9章 筒车

    铁记炉子的火,整整烧了七日。

    头三日备料。老枣木的毂子在铁栓手里一点一点凿出来,木屑卷成花;铁匠铺的风箱拉坏了两副,铁轴在炉火里烧得通红,淬进菜籽油里,滋啦一声,青烟腾起半人高。篾匠的老竹一劈一烤,竹筒扎成串;木匠的大槽开榫,一槽咬一槽,严丝合缝。堡里的半大小子天天围着炉子转,铁栓嫌他们碍事,又赶不走。到后来,递料的递料,拉风箱的拉风箱,竟也用上了。

    有孩子问:"铁叔,这物件真能自己提水?"

    "物件不会自己提水。"铁栓头也不抬,"是水自己在推它。咱们做的,是给它搭个道儿。"

    孩子听不懂,可大人们听懂了。这话当天就传遍了堡子:"给水搭个道儿",说得轻巧,细想想,多少年的老庄稼人,谁给河水搭过道儿?都是河水想怎么走就怎么走,人跟在后头伺候。

    第三日头上,铁栓把打好的轴往架子上一立,拿指头一拨,轴转得滴溜溜的,无声无息。

    "成了三分。"他说。

    第四日起装配。选址是陈麦定的,三处河湾,水急,离堡远近不一,彼此之间隔着七八里。立车那天,每台车要用八条壮汉拉绞盘,把两丈高的大轮子竖起来,轴往石座的榫眼里一磕,铁栓亲手把铁销打进去。

    最后一锤敲下去,铁栓退开两步,抹了把脸上的汗。

    "水来了。"他说。

    竹筒一入水,水流冲上来,轮子开始转。先是涩的,吱吱呀呀,转过半圈,顺了,越转越快,筒子灌满水,一节一节爬上去,到了顶上,水哗地倾进木槽,顺着槽,流进新挖的支渠,淌向干渴的田里。

    围在河坡上的人,先是死一样地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整个河滩炸了。

    "转了!转了!铁轮子真转起来了!"

    "水上来了!水自己上来了!"

    人群往前涌,河坡上尘土飞扬。半大的孩子们追着渠水跑,跑出去二里地,看水漫进第一道畦口。有个白胡子老头挤到槽跟前,掬了一捧水,喝了一口,咂咂嘴,跟身边的人说:"甜的。"其实不是甜的,是水里有竹子的清气,可没人纠正他。这时候,说什么就是什么。

    马三婶抱着娃,在人堆里又笑又抹眼泪。老军户们蹲在渠岸上,手伸进水里,一遍一遍地撩。下河村的老屯长是提前一天赶来候着的,此刻挤在最前头,破锣嗓子都喊劈了:"成了!成了!不要人推不要人拉,水自己上山坡了!"

    苇荡的汉子们站在最后头,没往前挤。为首的那个望着水车,望了半晌,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往后,咱们不磕头了。"

    有人当街就跪下了,朝着水车磕了个头。铁栓从河坡上下来,正好看见,臊得脸通红,上去一把拽起来:"磕我干什么!磕它!"他指着那个还在转的大轮子。

    从那天起,黑水河边比赶集还热闹。

    十里八屯的人都赶来看水车。看一遍不够,站在河坡上看一天。有老妇人提着篮子来,篮里装着鸡蛋,非要塞给守车的军户,说给铁师傅补补。雁回堡的义学索性停了半日课,先生带着孩子们来看,让孩子们回去写"水车记"。

    第三日,三台车全立起来了,三处河湾,三个大轮子日夜不停地转,三条支渠里的水,白亮亮地淌进三千亩田。下游有几个屯的屯长,来的时候还不信,回去的时候,把自家村后那片靠河的坡地,来回看了三遍,都在琢磨,这物件,能不能也立在俺们村后头?

    其中反应最快的是曹老汉。

    第五日,曹老汉背着手在河坡上转了三圈,咳了一声。

    "老汉我种了一辈子地,"他说,"水,是要一担一担挑的,是要一畦一畦浇的。这么个铁轮子,转得倒是欢,可它浇得透田吗?槽里那层水,看着热闹,到了地里,够苗喝几口?"

    守车的军户赵柱子笑道:"曹爷,前日东边那三十亩,已经浇透了。"

    "三十亩?"曹老汉把眼一瞪,"挑水浇三十亩,要三十个壮汉挑两天。你说你这一台物件一日就浇透了?"

    "一夜。"赵柱子说,"一夜就透了。"

    "放屁。"曹老汉袖子一撸,"敢不敢比?"

    这一嗓子,河坡上的人都围过来了。下河村老屯长最爱看这个,当场拍板:"比!我做见证!挑水这边,曹老汉挑人,十个壮汉,挑一日;水车这边,不动一个手指头。两边各浇一片地,浇完,拿铁钎扎地,谁的田里湿得深,谁赢!"

    "赌什么?"有人问。

    曹老汉把脖子一梗:"老汉我若输了,把我家那头三岁口的黄牛牵来,给水车拉料!水车若输了,"他环视一周,"那就拆了它,别在这儿骗人!"

    人群倒吸一口凉气。三岁口的黄牛,是种田人的半条命。

    赵柱子不敢应,飞奔回堡报信。陈麦听完,笑了:"应。让他挑人。"

    第二日一早,比赛开始。

    挑水这边,曹老汉挑了十个最壮的汉子,一人一担,从河边到地里,一趟二里地,扁担吱呀吱呀,汗珠子摔成八瓣。河坡上有人开了盘口,押挑水的多,押水车的少。庄稼人的心思,宁可信胳膊,不信新鲜物件。

    日头爬到头顶,挑水的汉子们已经脱了褂子,肩膀压得通红,一趟比一趟慢。有个汉子一屁股坐在田埂上,说什么也不起来了,曹老汉过去骂,骂了两句,自己先闭了嘴:那汉子的肩膀上,两道血印子,扁担磨的。

    水车那边,一个人影没有。大轮子立在河边,自顾自地转,水顺着槽,一路淌进地里,渠口的水花白亮亮的,一刻不停。

    "这不公平!"押了挑水的有人喊,"水车日夜都转,挑水的要吃饭要歇晌!"

    "那你让水车也歇晌啊!"赵柱子笑嘻嘻地回嘴,"它歇不歇,你劝劝它?"

    河坡上哄堂大笑。

    日头偏西,铁钎扎地。

    挑水浇的那片,扎下去一尺,湿土。水车浇的那片,扎下去,铁钎拔出来,带水带泥,湿到了一尺半,而且平平整整,三十亩,一畦不落。

    验证的老把式两个钎眼来回扎了七八钎,最后一钎扎下去,站起身,冲着曹老汉摇了摇头。

    河坡上的人疯了。曹老汉盯着那两个钎眼,看了足足一炷香,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曹爷!牛呢?"有人起哄。

    "牵来!"曹老汉头也不回,"明日就牵来!老汉说话算话!"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转回来,走到水车跟前,仰着头,看那个还在转的大轮子,看了半晌。

    "这物件……"他喃喃地说,"要是早有六十年……"

    他没说完,摆摆手,走了。

    人群里,有个义学的孩子追着问先生:"曹爷爷说什么呢?"

    先生望着曹老汉的背影,说:"他说,有些东西,来得太晚了。"

    第三日一早,曹老汉真把牛牵来了。

    三岁口的黄牛,滚瓜溜圆,拴着红绳,一路从苇荡屯走到铁记炉子门口。看热闹的人把半条街挤满了。曹老汉把缰绳往铁栓手里一塞,梗着脖子:"牛,是俺输的。可话说在前头:俺输的是牛,不是心服口服。俺是服这物件,不是服你们这些娃娃。"

    铁栓把缰绳又塞了回去:"牛我们不要。借。秋后还你,牛要是累瘦了一两,我铁栓赔你一头壮的。"

    "你……"

    "曹爷,"铁栓咧开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车都造出来了,还在乎你一头牛?俺们要的是往后。往后你们苇荡屯,也立一台。"

    曹老汉瞪着他,瞪了半天,忽然转身就走,走出几步,背对着人群,抬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

    当夜,二更。

    守车的两名军户,是赵柱子和一个叫孙结实的小伙子。两人都是前年城墙上退下来的,守过夜,听梆子辨方向的本事还在。两人轮班,一个守上半夜,一个守下半夜,隔着车窝棚对坐。前半夜太平,赵柱子还哼了两句小曲,孙结实笑他哼得难听,他说难听你听什么,孙结实说棚里就咱俩,不听你哼听蛐蛐叫?

    三更梆子刚敲过,孙结实忽然捅了捅他。

    "柱子哥,你听。"

    河风里有脚步声。不止一个。脚步踩在河滩的卵石上,沙沙的,很轻,可是杂:一个人走不成这样。

    两人一起身,窝棚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三条黑影扑进来,二话不说,棍子先抡下来。赵柱子额头挨了一棍,眼前一黑,还记着伸手去抓挂在柱上的铜锣,锣没抓到,被人一脚踹在心口。孙结实扑上去抱住一条腿,喊了半声"来人",嘴上就挨了一闷棍,牙齿磕破了舌头,满口是血。

    外面的火,是在第三声梆子响前着起来的。

    泼了油的竹筒见火就着,油是菜籽油,火势轰地一声蹿上两丈高,顺着筒串往轮子上爬。夜风从河面刮过来,火借风势,三台车,一夜之间,烧了个干干净净。

    放火的人不止三个。三处河湾,每一处都是四五条黑影,泼油的泼油,点火的点火,干得利索,走的时候还往灰里丢了几样东西。后来石琮验灰,从第二堆灰里扒拉出半只烧焦的油囊,皮囊角上烙着一个小小的字:白。

    等堡里闻讯赶来的人冲到河边,天刚蒙蒙亮。

    三处河湾,三堆灰烬。轮子烧塌了,倒在支架上,像三具烧黑的骨架。竹筒的灰被晨风卷起来,打着旋儿,飘进黑水河里,顺流而下。

    有人提着水桶赶来,站在灰堆跟前,一桶水浇上去,滋啦一声,白烟腾起来,呛得人睁不开眼。浇了也是白浇:车没了,剩下的只有烟。

    河坡上的人越聚越多。不知是谁先骂出声,跟着,骂声连成了一片。骂白家,骂上游,骂天。苇荡的汉子们眼睛通红,几个人往北面冲,被二狗带人死死拦住。二狗肋条还没好利索,拦得满头大汗,吼得嗓子劈了:"都站住!总办有话!等总办来!"

    赵柱子被人从窝棚里抬出来的时候,还攥着半块铜锣片。孙结实趴在担架上,后脑肿得老高,嘴里含混地念叨:"我喊了……我喊来人了的……"

    马三婶挤进人群,把自家那床新絮的棉被盖在孙结实身上,扭头朝着北面的河影,狠狠地啐了一口。

    陈麦站在灰烬跟前,站了很久。

    河坡上聚满了闻讯赶来的人,黑压压一片,没人说话。晨风吹着火灰,打着旋。下河村老屯长挤在最前头,老脸涨得紫红,半天,憋出一句话:"这是要绝咱们下游的活路啊……"

    "是啊。"陈麦开口了,声音很平,"他们以为,烧了车,咱们就没水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

    "他们忘了,"他一字一句地说,"车,咱们造得出来第一台,就造得出第十台。烧一台,咱们立十台。"

    "可这是谁干的,总办心里没数吗?"人群里有人吼。

    "有数。"陈麦说,"但眼下,不抓人。抓人,是县太爷的事。"

    他这话一出,人群里一片不服:"人证物证都在,凭什么不抓?!"

    "凭咱们现在抓,抓到的就是几个泼皮。"陈麦提高声音,"烧车的人,是有名字的,可让他们来烧车的那只手,不在河滩上。抓几个泼皮,正主在幕后笑。要抓,就抓那只手。那就得让县太爷,不得不抓。"

    他顿了顿。

    "石琮。"

    "在。"

    "报案吧。三处火场,两个伤者,请县衙来验。"陈麦望着下游的方向,"顺便把这三堆灰的方位、时辰、伤者的伤,一笔一笔,都记下来。"

    "记下来做什么?"

    "烧成灰的东西,比立着的东西更会长腿。"陈麦说,"灰会自己走到该去的地方去。"

    人群慢慢静下来。

    当日晌午,铁栓从堡里赶到河边。

    这个汉子在三堆灰跟前,挨个转了一圈,蹲下来,扒拉着灰烬,捡起半片烧裂的枣木毂,捏在手里看了半天。围观的众人都看着他,怕这个把命都搭在炉子上的人熬不住。

    铁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毂没烧透。"他说,"枣木耐火,剩的这几块,还能用。"

    "铁栓……"赵柱子躺在担架上,虚弱地叫他。

    "人没事就好。"铁栓回头看了一眼担架,又转回头,望着三堆灰,一字一字地说,"他们以为烧了车。车是铁和木头,铁还在山里,木头还在林里,炉子还在堡里。"他顿了顿,"他们烧的是自己的时辰。十日之内,十台新车,立在他们眼皮底下。"

    他蹲下,把那片烧剩的枣木毂递给身边的孩子:"拿着。往后有人问起水车是怎么来的,就把这个给他看:先有的灰,后有的车。"

    河坡上静了一瞬,爆出震天的吼声。

    当夜,堡里书房。

    油灯下,石琮把那张烧剩的油囊皮摊在案上,皮子焦黑,角上那个"白"字却清清楚楚。

    "物证。"石琮说,"可一个烧糊的字,拿到县衙,人家一句'栽赃'就顶回来了。"

    "我知道。"陈麦说,"所以,我不要县衙认这个。"

    "那要谁认?"

    "要下游十九个屯的人认。"陈麦望着灯火,"让他们每个人,都来看一看这块皮子,闻一闻这堆灰。人心里认下的东西,县衙翻不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嘈杂。顺子进来禀报:下河村老屯长带着七八个屯的屯长,连夜赶来了,个个都提着东西,有提鸡蛋的,有提烟叶的,还有牵着羊的,说是给两个伤号"压惊"。

    陈麦迎出去。老屯长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老脸在灯笼底下绷得铁青:"总办,俺们听说了。俺们几个屯长商量了:车,俺们帮着重造。人,俺们帮着守。他白家敢再烧,俺们十九个屯,一个屯出一班人,日夜轮着守!"

    "对!"身后几个屯长七嘴八舌,"烧咱们的活路,就是烧咱们全村老小的命!这回,跟他白家拼了!"

    "对!血债血偿!"

    夜风里,陈麦望着这一张张脸。有老的,有少的,有满脸褶子的,有还没长齐胡子的。

    二十天前,这些人还在他的册子里,是十九个隔岸观火的名字。今夜,他们站在他的门外,手里提着鸡蛋和烟叶。两堆灰烬,把十九个名字烧成了一个名字。

    "各位的好意,我领了。"陈麦拱手,"车,不用各位帮造,雁回堡造得出。守,也不用各位出人。这回,咱们守个不一样的。"

    "怎么个不一样法?"

    "这回,"陈麦说,"让车自己守着,让灰自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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