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清淤。
天蒙蒙亮,旧河槽两岸已经站满了人。侯四把人分成三十段,一段三十丈,一段一队,队有队首,段有段旗。苇子先割,割下来的苇子不出地,扎成捆,码在槽帮上,后头有大用。苇子割尽,烂泥露出来,黑油油的,一锹下去,能闻到六十年的腥气。
陈麦把指挥部设在堰顶。一张木案,案上三样东西:槽道图、工段牌、一杆旗。哪个段进度落了,旗就移到哪个段,人和料跟着旗走。石琮管账,一笔一笔,工日、料数、损耗,当日结当日清,账目贴在工棚外头,谁都能看。
山下的堡里,这一日是空的。青壮全在山上,街上只剩老人和孩子。井台上的水牌照旧发,守井的老人把牌子递出去,总要补一句:省着用,山上的人干的是力气活,回来要喝。
锹不够,用簸箕;簸箕不够,用抬筐;筐也不够的时候,苇荡屯的人把苇席铺成溜槽,烂泥堆上去,四个人一拽,一溜就上了岸。
烂泥上岸,不扔。陈麦早有章程:泥是六十年的腐殖,最好的肥。泥运下山,摊在东南角那片旱死的田里,盖住板结的地皮。苗是救不活了,地要先喂着,秋后补种荞麦,还能抢回一季。赶车运泥的老汉们一路走一路说,总办这人,眼睛里头没有废物,六十年的烂泥到了他手里,都是粮食。
日头到头顶的时候,上游的号子声起来了。佟老石站在堰顶上打拍子,一声起,千声应。号子这个词喊什么,年轻人听不懂,词是老的,调是老的,可劲儿是通的,一声一声,把人的腰喊直了。曹老汉说,这号子他爷爷那辈就会唱,六十年前修头一道河工的时候,满山都是这个调。调子还是这个调子,唱歌的人,换了三代了。
第二日,石头断了。
西山石场的场头赶着空车回山,一脸为难:石场的存料,昨夜被人包圆了。买主出的价,是市价的三倍,现钱,一次结清。场头不敢不卖,石场一半的股份,本就在人家手里。
"陈总办,"场头搓着手,"不是小人势利。人家拿着五成的股,又有府城的引帖,我要是不卖,明日我这石场就该换东家了。"
"多少料?"
"存料四百方,连山场上开出来没运的,六百方都打不住。"场头压低声音,"买主还放了一句话,往后三个月,西山石场的石头,一方不许往千金堰去。运一方,断一股。"
不用问是谁。侯四气得直跳:"他把料场买空了!堰坡要条石砌面,没石头,拿泥巴糊吗?"
工地上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陈麦。
陈麦蹲在新挖开的引水口边上,手里捏着一块石场带回来的样品石,捏了半天,忽然笑了。
"他买走的是石场的石头。"他把样品石丢给佟老石,"老丈,您看看,这石头,比您堰上的石头如何?"
佟老石接过来看了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西山新场的石头,糠的。我那堰上的,是老场的石,早采绝了。"
"所以咱们不跟他抢料场。"陈麦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传我的话,堰坡不砌条石了,改石笼。柳条编笼,笼里装河卵石,一层一层码上去,拿水一泡,柳条发胀,比条石咬得还紧。河滩上的卵石,他白崇买得完吗?"
佟老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石笼埽工,是老辈治河的法子,他年轻时听他师父讲过,没见过。这后生张口就来。
"再有,"陈麦接着说,"苇荡屯割下来的苇子,扎埽。苇埽沉水,护堰脚,比石头软,比石头活。白老爷买空了石场,正好,咱们连石场的运费都省了。"
当天下午,河滩上捡石头的人排出去五里地。妇孺老小齐上阵,娃娃们拎着小篮子,专捡拳头大的,捡满一篮就往岸上跑,倒空了再跑回来,跑得小脸红扑扑的。石场老板听说以后,在账房里坐了半天,跟账房先生说了一句话:陈总办这号人,给他一座空山,他能给你变出一道堰来。
第三日,挖墙脚的来了。
白家的管事揣着钱串子进了工地伙房,见着民夫就递话:白家堡起仓房,招短工,一日一百二十钱,管三顿饭,干完结账,不拖欠。
伙房里正开饭。管事站在灶台边上,把话说得又轻又慢,像是怕惊着谁:"诸位都是卖力气吃饭的。力气卖在哪儿不是卖?山上一天六十钱,白家堡一百二,三顿干的。家里有老有小的,掂量掂量。"
没人接话。灶上搅粥的妇人把粥勺搅得山响。
管事也不恼,把钱串子解下来,搁在案板上,让那串钱自己响。"今夜歇工,白家堡的车在十里亭等。上不上的,随各位的意。"
一百二十钱。工地上的民夫,一天是六十钱,外加两顿稠的。
当天傍晚,走了七个。
走的人里,有两个是流民屯的。柴四知道了,晚饭都没吃,蹲在窝棚外头抽闷烟。二狗要去找那两个人算账,被陈麦拦下了。
"拦什么?"二狗眼睛红了,"工地上谁不知道,这是抽咱们的筋!"
"筋抽不走。"陈麦说,"走的是皮。一百二十钱买的是短工,不是人心。由他们去。"
果然,第五日头上,那七个回来了五个。回来的人不说话,把白家结的钱往伙房桌上一放,拿起自己的锹就下了槽。伙房的账房要记账,记账的老先生说不用记,钱搁这儿,就算给工地添了菜钱。
剩下两个没回来的,再没人提起。只是从那以后,工地上再看见白家的人来晃悠,没人抬头,锹照挥,号子照唱。
第四日,闸门立框。
县衙里,这一日唱了一台戏。
郭怀恩一早来问安,被长随挡在签押房外:老爷病了,不见人。郭怀恩隔着门问,大人的病,要不要请大夫?里头回话,说老爷吩咐了,他这病,大夫看不了,得等批文到了雁回堡,自然就好了。
郭怀恩站在门外,眼珠子转了三转。
批文三天前就该有动静了,户房的档里却没有那道呈文的下落。他昨日开了正印匣,匣子里的呈文还在,可他总觉得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此刻听见"批文"两个字从门里飘出来,他的手心一下子见了汗。
他拱了拱手,说请大人好生将养,退出来,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回到自己房里,他写了封密信,火漆封了,交心腹送往府城。信上只有八个字:批文疑已出,速查驿路。
山上对此一无所知。这一日的山上,只有一件事。
铁记炉的大件运上山,是十六个壮丁抬的。闸框生铁铸的,三尺厚,一框千斤。铁栓跟着车走,一路走一路看绳子,比看他儿子还上心。闸框落进闸槽两边的石窝,佟老石亲自掌钎校缝,校了一整日。傍晚他直起腰,跟陈麦说了一句话:
"后生,二十六年了,这槽里头一回有东西进来。"老人说完这句,背过身去,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再转回来的时候,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下一回进来的,就是水了。"
第五日,绞关成。绞关是熟铁锻的,铁栓在炉边守了四个通宵,锻出来的绞关齿,咬合起来一点声响都没有,滑得像抹了油。铁栓把绞关装上闸楼,自己先摇了三圈,摇完坐在闸楼上,跟陈麦说:"总办,我师父当年说过,好铁匠打的东西,不会响。今日我信了。"
闸板也是这一日合的。九块板,七块是各家的房梁改的,两块是门板。曹老汉家那根梁在最中间,做了心板。曹老汉上山来看过一回,围着闸板转了三圈,伸手摸了摸梁身上的墨线,没敢碰,手又缩回来了。
"变了样了。"老人说,"在我家房顶上的时候,黑黢黢的。这一刨一磨,倒像个人物了。"
马三婶那块门神板也在上头。铁栓说到做到,门板上刻的那家子名字,一个字没刨掉,全留在了板心里,字朝里。
各屯的后勤也是这一日到的顶峰。十九屯轮着班往山上送饭,苇荡屯的鱼、流民屯的杂粮饼、堡里的咸菜疙瘩,伙房的大锅从三更烧到掌灯。搅粥的妇人们手上烫出了泡,挑破了接着搅。马三婶管着咸菜,她的规矩大:咸菜刀刀见丝,丝一般粗细。有人笑她穷讲究,她把刀往案上一拍:"山上的人拿命换水,到嘴里这根咸菜,再不能糊弄。"
第六日,合龙前夜。
引水口拓宽完工,用的是火烧水激的老法子。白日柴堆烧岩,烧到石头发红,夜里山水泼上去,石头自己炸开一道缝,錾子顺着缝走,一夜能进二尺。六夜下来,引水口从十二步宽拓到了三十六步。
泼水的活最险。石头烧透了,人要贴着岩面往上泼,水一激,石渣子乱飞。六夜伤了四个人,都是皮肉的伤,没人下火线。佟老石不许后生们泼,说你们手不稳,水泼不匀,石头炸得没章法。六夜,七十斤的水桶,老人自己泼了四夜。
这天夜里,陈麦一个人顺着旧河槽走了一趟。十几里槽道,苇子割尽了,烂泥清走了,槽底的老石衬露出来,在月光底下泛着青。这条槽睡了六十年,如今躺在这儿,干干净净,像一张铺开的纸,就等水来写字。
他蹲下身,摸了摸槽底的石头。石头凉的,可他的手心是烫的。明日合龙,后日试闸,再往后,水就顺着这条槽下去了。下滩的那一天,东南角喂了肥的地,苇荡屯护着的种子田,堡里一日两瓢的井台,一样一样,全都能缓过来。
他走到槽尾,槽尾连着滩地的旧渠网。再往南三十里,就是他的二万亩。他站了很久,回山上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了亮意。
第七日,合龙。
合龙口留的是堰身中段最后三丈。从五更天起,石笼一排一排沉下去,苇埽一层一层压上去,到晌午,龙口收窄到一丈。水从龙口里挤过去,急得打旋。
头一排石笼下水,没坐住。
一丈的口子,水全从这儿挤,力道大得吓人。石笼落下去,被水头一卷,横着漂出三丈远,撞在槽帮上,柳条散了两股。第二排再下,又走了。河道两岸的号子声一下子停了。
佟老石从堰顶上下来,蹚进齐腰的水里,看了看龙口的水势,回头喊:"埽!先下埽,后下笼!埽软,贴水走,压得住流!"
苇埽推下去,一卷一卷,沉在龙口底下,水势果然缓了一层。石笼再下,压住了埽,埽护住了笼,一层软一层硬,咬住了。
陈麦亲自站在龙口边上指挥。他喊一声,沉一笼,喊一声,压一埽。喊到第七声,最后一排石笼下水,龙口断了流。
水停了。
一瞬间,整条河湾静得吓人。上游来的水被堰身拦住,水位一寸一寸往上涨,漫过新的堰脚,漫到旧的石缝,漫到野榆树的树根。水在堰前蓄起来,安安静静,像一头被勒住缰绳的牲口,低着头,喘着气,攒着劲。
堰成了。
工地上没有人欢呼。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堰,看着堰前那片一寸一寸涨起来的水,像是还没敢信。
头一个出声的是个流民屯的妇人。她蹲在槽帮上,看着水,忽然说了句:"跟做梦一样。"
旁边没人接话。可好些人的眼圈,跟着就红了。
佟老石从堰顶上走下来,走到闸槽跟前。老人在槽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跪了下去,对着闸槽,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磕下去,他说:娃,堰活了。
第二个头磕下去,他说:秦大人,您没修完的事,有人接着修了。
第三个头磕下去,老人没有说话。他跪在闸槽边上,额头抵着那块他二十六年前亲手凿出来的青石,肩膀一耸一耸的,很久很久没有起来。
没有人去扶他。上千人站在河道两岸,风从堰上过去,吹得号旗猎猎地响。
陈麦站在人群前头,看着老人跪在那儿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仰起头,看了看天。天上干干净净,一块云都没有。这样的天,搁在别处是好天,搁在今年,是要人命的天。可就是这片要人命的天底下,一千多人,七日,把一道死了二十六年的堰,从坟里刨了出来。
合龙的酒,是苇荡屯送来的米酒,一人半碗。陈麦端着酒,没喝,先把半碗酒洒在了闸槽前。
"这一碗,敬修堰的人。"
剩下的半碗,他一口干了,把碗一摔。
"闸门今夜落槽。"他说,"明日试闸。后日……"
他的话没说完。
山下上来一骑,马蹄子敲着石道,一路敲到堰下。来人滚鞍下马,手里举着一份文书,文书封皮上的火漆,是一只展翅的鹰。
定北侯府的令。
来使一身青衣,腰里悬着侯府的铜牌,上了堰,眼睛都不看两边的民夫,径直走到陈麦面前。
"奉侯府令:"来使展开文书,声音不大,可一字一字,砸在刚刚合龙的河道上,砸得清清楚楚,"千金堰系朝廷报废官产,任何人不得擅动。着即停工,听候查核。违令者,以擅毁官产论处。"
河道两岸,上千人,刚刚举起的酒碗,一只一只,停在了半空。
二狗的拳头攥起来了。侯四往前跨了半步。铁栓从闸楼上探出身,手里还拎着锻锤。
陈麦抬起手,压住了所有人。
他走上前,双手接过那道令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了,他把文书折好,收进怀里。
"令收到了。"他说。
来使盯着他:"何时停工?"
陈麦看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笑。
"军爷回府复命,就说,雁回堡屯田司陈麦,领令。"
来使深深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下山去了。马蹄声远了,河道两岸还是静着,上千双眼睛,全落在陈麦一个人身上。
他站在闸楼底下,怀里揣着那道令,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有站得最近的佟老石看见,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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