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角落，秦聿洲穿着酒店制服改的临时帮工背心，手上端着一盘刚换下来的茶盏，站在那里，像一截被人忘了收走的道具。
他是被临时安排过来帮忙的，一天两百块，包一顿午饭。
他在人群最外围，隔着好几层肩膀，看见顾娇娇站在正厅中央，红裙铺开，光从头顶落下来，整个人亮得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红雪。
她没有往他这边看，一次都没有。
他看了很久，久到手里的茶盘有点发沉，才低下头，把那盘盏子送去后厨。
眼眶通红一片，捂着心口抬头看了看天。
雪已经飘起来了，细碎的一层，落在老宅的屋脊上，落在红绸上，也落在他的肩头。
他站着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转身离开。
爱意随风起，风止意难平，落日归山海，山海藏深意。
…………………………
顾娇娇婚后肚子慢慢大起来，直到快生产的时候才请假休学。
生完孩子，她继续回学校把剩下的学分修完，直到毕业。
两个孩子交给了保姆和家里的佣人，裴老太和裴老爷子也经常来云沉庄园住下帮忙看孩子。
裴云淮白天上课、开会，晚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她今天累不累，第二件事是去看孩子。
有时候他抱着孩子在书房备课，被学生隔着窗户偷拍到，发到校园墙，底下又是一片“裴教授带娃也好苏”。
在这个世界，他们一共生了两男两女。
几个孩子都吃了智慧丸，从小聪明得不像话，学什么都比同龄人快出一大截。老大喜欢金融，老二偏理工，老三对艺术有兴趣，最小的妹妹跟着哥哥姐姐们学，什么都要插一脚。
裴云淮把几个孩子能独当一面的时候，全部打包送了出去，理由很直接：
“你们都长大了，该有自己的生活了，别老赖在我和你妈这儿。”
四个孩子面面相觑，最终被亲爹一个一个送走，云沉庄园又恢复了只有两个人的清静。
公司那边，他提前把手里的事务交给了大儿子。
燕大这边，他也办了退休，带着顾娇娇过起了闲散日子。
两人经常在老宅和云沉庄园之间来回跑，有时候去爬山，有时候去看海，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在院子里坐着，看花开、看叶落。
每年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裴云淮都会拉着她去院子里堆雪人。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大的那个穿着加大号的衬衫，领口方方正正，纽扣全部系上了；
小的那个穿着粉色小裙子，裙摆被他用手压出几道褶子，像模像样。
两个雪人挨在一起，他自己退后两步看了看，说：
“老婆，你看，这个是我，这个是你，你最漂亮最可爱了。”
顾娇娇站在旁边，裹着围巾，哈着白气，嫌弃地看了一眼：
“丑死了。”
但还是会掏出手机，拉着他站到雪人旁边，拍一张合照。
照片里，两个雪人挨在一起，他也挨着她，站得笔直，像一尊不太会摆姿势的大雪人。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一晃几年，十几年，几十年。
裴云淮活到了九十五岁，顾娇娇八十六岁。
这些年她一直在跟系统磨，把自己的寿命一点一点匀给他，才让他多撑了这么几年。
两个人的头发都染上了白霜，皱纹爬上那两张曾经让彼此挪不开眼的脸上。
顾娇娇的眼角添了许多细纹，可笑起来的时候，那对狐狸眼还是弯的，和十八岁那年没什么两样。
这天下午，裴云淮坐在轮椅上，顾娇娇慢慢推着他，从屋里挪到了院子里。
雪下了一夜，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院子中央立着两个雪人，一大一小。
几十年了，每年冬天搭出来的都是这个样子——大的那个穿着加大号的衬衫，领口方方正正，纽扣全部系上；
小的那个穿着粉色小裙子，裙摆被人用手一道一道压出褶子，年年如此，像一份被反复誊抄的旧手稿。
裴云淮从轮椅侧袋里摸出一条红围巾，动作很慢，抬手够到小雪人的脖子上，绕了一圈，打了个结。
然后他又解下自己脖子上的那条，转向顾娇娇。
手在微微发抖，可系围巾的时候，他还是板板正正，不慌不乱。
领口翻好，结扣对齐，最后用指腹压了一下边角。
“老婆，天冷，再包一条，别冻着了。”
顾娇娇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头往他肩膀上靠了靠，眼眶有点红。
“嗯，老公真好。”
裴云淮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那一大一小两个雪人，喘了两口气：
“老婆……你……看，那个雪人……还是像你一样可爱……漂亮。”
这一次，顾娇娇没有像往年那样笑着嫌弃他“丑死了”。
她看着那两个雪人，点了点头：
“嗯，一直都很好看。你的手艺很好，栩栩如生。”
裴云淮笑了。
他侧过头，胸口微微起伏着，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老婆，接下来……我不能陪你堆雪人了……你…会不会生我的气？”
顾娇娇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摇了摇头：
“不会。我答应过你，会一直陪着你。”
裴云淮又笑了。
他抬起手，动作很慢，甚至微微颤抖，帮她把额前被风吹起的碎发撩了撩，别到耳后。
指尖擦过她鬓角的时候停了一下。
风轻轻吹过，天上的雪又落了下来，零零碎碎，一片一片。
“老婆，你看，下雪了……好美……”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你一样……美……”
他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顾娇娇的眼泪混着雪花一起砸下来，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那头已经全白了的发上。
“老公？老公……”
她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
可那只垂下去的手，再也抬不起来，再也不会替她系围巾，再也不会有人在她耳边低声说一句“老婆，不哭，老公在”。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地落着，落在两个雪人身上，也落在他们身上，像是在替这一世最后作个证。
顾娇娇抱着她哭得浑身颤抖，她哭了很久，久到风雪把她的肩头盖了一层，久到她的手指冻得发僵，还是不肯松开。
心痛得呼吸不过来，胸口像被人攥住，喘一口气都带着碎玻璃似的疼。
系统在空间站里看着屏幕，叹了口气。
「每一世宿主都对男主付出真感情，男主也一样，刻骨铭心，哪一世都不例外。」
许久过去，顾娇娇才慢慢停了。
她抬手，摸了摸裴云淮已经没有温度的脸，从额头到眉骨，到鼻梁，到那两片不会再张开的嘴唇。
她的手在他脸颊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
“老公，等我。我说过，会一直陪着你。”
她抬眼看向虚空，声音哑得只剩气音，
“统子，走吧。”
一阵白光划过。
再睁眼时，她回到了空间站。
屏幕里，两个老人依偎在雪地里，身边是两个一大一小的雪人，雪花还在往下落。
她站在屏幕前，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看着。
画面停在那一幕上，很久没有动。
直到屏幕里出现了一群人——她的后代、子女、孙辈，从院门涌进来，手忙脚乱地把两个老人扶起来，有人哭，有人打电话，有人跪在地上不肯起。
忙了很久，才把两个人处理好后事，一一安顿。
顾娇娇站在那道光里，一直看到最后一帧画面消失，才偏过头，对着系统开口。
“统子，帮我抽取记忆存档。”
“好的宿主。”
一幕幕画面从她脑子里被抽出来，像一卷倒带的胶片。
那年被他接走，坐在车里，她攥着他的衣角。
上大一那年，他在讲台上，她在讲台下朝她调皮眨眼睛，领证那天，他把红本子按在胸口，像揣了一件怕碎的东西。
后来是孩子出生，是雪人，是一个又一个冬天的合照。
画面一帧一帧往后掠，越来越快，最后归于一片纯白。
顾娇娇睁开眼睛。
那双狐狸眼里已经找不到刚才那点残存的湿意了，又变回了任务前那样——干净，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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