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阿娘,”她问,“还咳么。”
她说话的语气十分平静,就像是唠家常的老太太。
李重润明显一愣。
他想过很多种开场方式,怎么也没想到竟然如此随意。
不过他不敢大意。
他阿娘咳,是房州那些年落下的。
夜里咳,捂着嘴咳,怕吵着人。
这事连东宫当差的都不全知道。
“回陛下。”他的语气十分肯定,“还咳。”
“房州的湿气重。”她说,“南边的湿,骨头里留得住。”
“是。”
“你阿耶,”她又问,“这些年,吃肉么?”
李重润的喉咙紧了一下。
房州十四年,阿耶不敢吃肉。
不是吃不起,是不敢。
太子在贬所吃一口肉,都能给人写成一篇话。
府里的肉都腌着,留着,留着留着就臭了。
“回陛下,”他说,“阿耶吃得少。”
“朕知道。”
这三个字她答得很轻,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李重润虽然刚穿越过来没多久,但是对以前的记忆还是有的。
房州十四年,阿耶身边的旧人年年换,年年有人往神都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句话或许在这一刻更加具象化了。
只要是她想知道的事情,就没有什么能够瞒住她的耳目。
她不再问。
她把碗放到案上,碗底磕了一下木案,声音像是刻意发出来的。
李重润知道,闲聊时间结束了。
“你那天,说了什么。”
殿里一下子静了。
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声都慢了半拍,甚至心跳的频率都被刻意压制着。
这句话最险。
说了,是认罪;
不说,是抗旨。
可李重润昨夜里想过,当时话说是在园子里,是背地里的私语;
说在这里,是当着她的面说。
同一句话,地方不一样,事就不一样。
而且从刚刚看似不经意的询问中可以得知,房州细微之事她都能了如指掌,何况是在神都。
“回陛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好似刻意伪装出来的恐惧,“孙儿说,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出入禁中,无人臣之礼。”
站在殿外的张易之并没有走远,明堂内的话虽然听得不够真切,但对自己名字的敏感度还是有的。
他身上的紫袍动了一下,眼神变得犀利,嘴角不自觉上扬,好似胜利者的喜悦。
李重润说完话后,并没有听见暴怒和呵斥的声音,他听见她笑了一声,很淡。
“背后说是罪,”她说,“当着朕说,是话。”
李重润伏下身去:“谢陛下。”
“朕今年七十七了。”
他不敢接。
“你猜朕杀过多少人。”
“……孙儿不敢猜。”
“朕也记不清了。”她说,“可朕记得没杀的人……”
武则天的话欲言又止,说话的语气变得十分平静,甚至能够感觉到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叹息。
明堂内只有她们二人,说话的声音还带着回声,大殿之内安静让人心慌。
李重润不敢多言,跪在地上不敢移动分毫。
甚至连呼吸的声音都被极力地控制。
李重润没抬头。
他等着上头的动静。
上头竟然也安静了,没有动静。
过了一会儿,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李重润的背心里渗出一层汗,是凉的。
“朕问你,你答。”武则天说话的语气不容置疑,“你阿耶递上来的那道表,是你教他上的。”
李重润心里一沉。
“臣不敢专,请陛下明示。房州养不出这样的臣子,东宫也养不出。是他自己想的,还是你想的。”
不认,是欺君;
认了,是拿父亲垫在底下。
“回陛下。”他说,“是孙儿想的。阿耶只是照着写了。”
她的背往后靠了靠。
“你倒不推。”
“推不脱。”他说,“案上写的是孙儿的名字。”
“那你要什么。”
——我想要活!
李重润真想直接说出自己的目的,可这句话太单薄,对于此时的武则天而言,不会起任何作用。
死在她手里的李、武两姓哪个想死。
“孙儿只要一句该有的章程。”他不敢犹豫,急忙将心中盘算说了出来,生怕慢了就没机会了。
“孙儿是郡王,属议亲。”他一字一字,“八议之条,议亲者,死罪须奏请裁定。”
殿里连呼吸都轻了。
这一句的目的很明确,就算是死,也是需要你拍板决定的,相当于把她的手按在纸上画押。
她要杀他,就得自己下笔;
她要下笔,这笔就得有人替她接住。
“八议。”她说,“你一个十九岁的孩子,连这个都背得下。”
“孙儿读律。”
“读律做什么。”
“读律好活命。”
上头静了一息。
“哼!”能够听见武则天冷哼一声,“现在想活命了,议论朕的时候就没想到会死?”
李重润大气都不敢喘,又把身子压低了几分。
现在不是狡辩的时候,不仅多说无益,而且言多必失。
武则天话头一转,“你阿耶要是不来要这张纸,”她说,“朕就仍旧叫他鞫问,你当如何?”
李重润被问的一愣,他当然知道该怎么办。
等死呗!
他想过很多自救的办法,但所有的途径,武则天都是绕不开的必然因素。
这个问题他没有办法直接回答,思虑几息后,武则天竟然看到李重润跪在地上哭了起来。
这场景场景确实让武则天有些措不及防。
“孙儿自始至终都不相信这是陛下的旨意,孙儿要听您亲自说!”
他声音伴随着眼泪的抽泣声,整个人都跟着颤抖。
武则天听着他的话,一愣。
这小子和别人不一样。
他说的话也和别人不一样。
他虽然在哭,但能听出他的语气中带着撒娇的孩子气。
“难道他不知道朕这么多年经历了什么?”武则天都有些恍惚。
沉默片刻,武则天将刚刚放在案前的碗又端了起来,悠悠地轻叹一声,“你这是把你阿耶架到火上啊!”
李重润也是在赌。
他想走的感情路线,是所有人都知道结果的死路。
武则天不可能在这条路上有任何软肋。
可听着武则天的话,李重润能够感觉到,她似乎有些动摇。
“回陛下,”李重润继续说,“孙儿心思单纯,没想过这么多,孙儿只是不想让阿耶拿着别人传过来的话,去杀自己的儿子。”
“更不想让天下人因为孙儿让陛下承受千古骂名。”
李重润说完这句话后,俯身跪地,双泪纵横,身子都跟着颤抖。
态度十分虔诚。
站在门外的张易之虽然不知道明堂内发生什么事情。
但感觉时间过得有些长。
一种不好的预感席卷而来。
他踮起脚朝着明堂内看了看,“这小子还在地上跪着,就不会有什么变数。更不会出任何幺蛾子。”
武则天坐在上方,看着李重润声泪俱下的模样,虽然目光依旧严厉,但说话的语气平淡了几分,“你私下议论朕,无论是为臣还是为孙,都杀得,天下人谁敢议论。”
一代女帝的威严果然让人畏惧。
李重润接受过高等教育,但这种气势上的威压还是让他有些喘不过来气。
李重润能够感觉到武则天话语中的杀意。
不敢犹疑,他双泪依旧扑簌簌地流,颤抖着身子,好似十分委屈地说道:“陛下只知孙儿言张氏兄弟出入禁中,却不知孙儿后面还有半句!”
“嗯?”武则天眼神微眯,她确实不知道还有后半句,“说!”
“虽张氏兄弟出入禁中,却无李、武二姓子孙尽孝,祖母孤单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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