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子,妇人打扮,右脸清秀,左脸做着三支梅花的妆靥。
她跪在地上,双手高举捧着钱袋,露出了里面白花花的碎银。
也是在看清女子模样的瞬间,徐如意一个激灵,体内的暴戾之气如潮水般褪去。
“敏儿姐!”他语气错愕的言道。
这来者不是旁人,正是李家那位三年前便已嫁作人妇的大姐——周敏。
刘大裘也是一愣,他抬起的手在半空中悬停了一刹,在短暂的沉默后,收起攻势,从周敏的手中拿起了钱袋。
多年混迹市井的经验,让他在第一时间便确定了钱袋子装着足额的银两。
但他的脸色却反而变得阴沉:“这是之前的价钱,你这阿弟伤了我,还逼着我动用了本该在天人灌顶后才能使用的灵械。”
“这些损失,你们得……你干什么!”
刘大裘的话说道一半,脸色却忽然大变。
只见这位看似柔弱的女子竟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短刀,直接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家中清贫,弟妹年幼。”
“还上这些银钱,我们已经费尽心力。”
“把头若是体恤,带着这些钱离开,我李家上下当感恩戴德。”
“把头若是觉得不够,周敏一介妇人,身无长物,便将这条命送给把头,只求把头之后不要难为我这些弟妹!”
她凄声说着,那握着短刀的手朝前递送了一分,竟真的刺破了皙白的皮肤,渗出了些许鲜血。
周遭的百姓见状,纷纷发出惊呼。
马帮这种帮派,其实最是在乎民间的风评。
他们可以让寻常百姓怕他们、敬他们,但唯独不能让这些人恨他们。
帮派最大的进项便是各个商户的保护费与民间借贷。
商户给钱,他们便不让人闹事。
百姓还钱,他们便不再追讨。
一旦坏了这个规矩,便没有商户寻他们保护,也不会百姓找他们借贷。
这便动了根本。
周敏的决绝让刘大裘慌了神,这要是闹出了人命,无论是官府还是帮内,他都不好交代。
“不可!”他赶忙想要伸手拦住。
可谁知话才出口,手还未至,方才还要死要活的妇人,却立马松开了架在脖子上的短刀,低头跪谢道:“把头大义,这份恩情,我李家姐弟没齿不忘。”
这般反应,让刘大裘始料未及,他脸上的神色呆滞,方才发生的一切开始飞速在他的脑海中重演。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切是周敏在来之前就已经想好的,不然她一个妇道人家,怎么会随身带着一把短刀。
念及此处,他的嘴角抽搐。
李归潮这几个孩子……
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他先是心有不甘的瞟了一眼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两个孩子,旋即又深深的看了眼眼前的妇人:“虎父无犬女,我刘大裘今日算是见识了!”
周敏却依旧不曾抬头,只是用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以作回应。
“哼!”刘大裘见状,心头更加恼火,冷哼一声不再逗留,转身带着众人负气而去。
……
随着马帮离去,围在李家门口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高悬站在门口,感谢着一些前来嘘寒问暖的邻里。
周敏则在屋中一边给冯虎包扎着伤势,一边安慰着两个受了惊吓的小家伙。
徐如意寻了个借口,独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急需要弄清楚一件事——自己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脑袋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从创口面积来看,当初所受的伤势应当极重。
自己能这么快恢复过来,绝不正常。
徐如意的心头一沉,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赶忙盘膝坐下,回想着早年父亲教过他的内视之法。
这并不是特别高深的法门,只要是心智正常之人,都能施展,区别只是耗费的时间长短罢了。
当年林岁只花了三息时间便施展开的法门,徐如意足足花去了一刻钟,方才将心神沉入自己的气海。
在那里,徐如意看见了自己体内所剩四枚精血中央,还悬浮着一枚血滴。
它并非赤色,而是红黑混杂,还时不时的涌现出青紫二色,诡谲妖异。
那是一枚秽血!
而在看清此物存在的瞬间,徐如意脸色都让苍白。
他睁开了眼,瘫坐在床上,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不是通过了恶罗血浴,也没有成为恶罗卒。
他只是感染了魔血症……
而且是所有魔血症中最严重的那一种——秽血症!
……
所谓秽血症,是指人体在短时间内,摄入了大量魔气后。
魔气的侵蚀从皮肉渗透到了气海,并且与精血深度融合,成为了秽血。
到了这个时候,患者会表现出一些魔物的特征——远超出常人的力量、速度以及自愈力。
但秽血极不稳定,会继续侵蚀人体,患者很快就会出现诸如内脏出血、神志模糊等症状,最后身躯溃烂而死。
从患病到死亡,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五日,且没有任何医治的手段,是所有魔血症中最为恐怖的存在。
而恶罗血浴,其实就是人为的模拟了这个过程。
但却会将用于血浴的魔血进行特殊处理,以减轻对人体的侵蚀,再配合特定的丹药以及运气之法,如此一来,气海中所生成的就会是相对稳定的恶罗血。
二者的区别,只在于此,而外在的气息以及战力表现却是相差无几。
故而之前,那些寻常百姓方才会将徐如意认定为恶罗卒。
徐如意此刻回想起来,大抵是因为自己被流民袭击,昏倒在了地上,湮降又恰好发生,大量蕴含魔气的雨水通过伤口灌入了体内所致。
……
我……要死了。
对于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而言,死亡二字终究还是太过沉重了些。
徐如意怔在那里,足足一刻钟的时间,也依旧没有缓过劲来。
直到屋外的敲门声响起。
“谁!”他惊坐起身子,朝着屋外大声问道。
“阿兄,是我。”高悬的声音传来,似乎也听出了徐如意的异样,他又问道:“阿兄,你怎么了?”
“没……没事,你等等!”徐如意回过神来,赶忙起身,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物,又深吸一口气,这才打开了房门。
“今日有些累了,方才躺在床上不觉就睡着了……”他在第一时间开口说道,试图遮掩自己之前的异状:“对了,阿姐走了吗?”
好在今日发生了太多事情,高悬也并未多想,只是径直走到了屋中,坐了下来。
“魏马和小栗子受了惊吓,阿姐说她今日就不回去了,哄他们睡觉去了。”
心绪混乱的徐如意点了点头,也在高悬一旁坐下,并无太多回应。
“阿姐的金钗不见了。”高悬却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
徐如意一怔,抬起了头。
三年前,为了给林岁筹集够前往彼岸王柱的盘缠。
体谅父亲难处,也不愿埋没了妹妹天赋的周敏,主动提出嫁给了城东的胡家,用六两银子的聘礼,给自家妹妹铺就了一条康庄大道。
奈何那胡承,虽然老实本分,但其母却甚是刻薄,加上三年时间,周敏的肚子始终不见动静,其母对其便愈发的刁难。
李归潮对此一直心怀愧疚,一年多前,终于省下些银钱,为周敏打了副金钗,算是补上亏欠的嫁妆。
那是周敏最珍惜之物,平日一直覆着木漆带在头上,今日忽然不见,再一联想对方忽然拿出的那笔巨款,金钗的去处自然无需多想。
“我们得快些将那笔钱补上,否则若是让胡家老母知道,怕是又要为难敏儿姐了。”
徐如意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我会想办法。”
语气平静,就像……
李归潮在时那样。
高悬看着自己这位兄长,带着稚气的脸上露出忧色。
他又说道:“还有一件事。”
徐如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待着下文。
“我觉得今日的刘大裘有些奇怪。”高悬这样说罢,旋即便将徐如意回来前发生的一切如实相告:“刘大裘是个精明人,这样的人,断不会做亏本买卖的。”
“我们当还马帮近八两银子,可魏马与雪栗毕竟患有魔血症,在市面上绝不可能卖到这个价钱,可刘大裘却主动提出用他们抵债,阿姐拿出钱后,还心有不甘,那感觉就像是……”
“他今日就是奔着魏马和雪栗来的……”
说到这里,高悬皱起了眉头,脸上的神色凝重。
既想不通刘大裘为何忽然在意起魏马与雪栗,也担心马帮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徐如意知道自己这位阿弟素来聪慧,他自然相信他是不会无的放矢的。
只是现在的徐如意,却是没有那么的心力去顾及所有。
“马帮虽然凶恶,但终究是要脸面的,日后小心些便是。”徐如意也只能如此安慰道。
高悬虽然并未因此放下心来,但也明白以家中目前的状况,是没有试探马帮的资本的。
他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的心思,点了点头,抬头看向徐如意,深吸一口气后便要再次开口:“阿兄,我想……”
“不行。想都别想。”只是这一次,他的话还未说完,徐如意便将之打断。
高悬神色错愕:“我还没说是什么!”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虽然没你聪明,但却比谁都了解你。”徐如意瞟了他一眼,淡淡言道。
“可是阿兄,你一个人……”高悬有些泄气,但还是试图据理力争。
徐如意却再次将他打断,语气温和的言道:“小悬,你脑子聪明,和我不一样。”
“恶罗卒是条不归路,你当有更大更好的前程。”
“家中的事,你不必担心,我心中已有成算,无论是日后开销还是敏儿姐那边,我都会解决的。”
“但……”
“好了,明日一早我就要去巡狩队做事,要早些歇息,你若有什么想法,等下次我归家再说不迟。”徐如意却根本不给高悬多言的机会,摆了摆手便下了逐客令。
高悬也知道自家阿兄这执拗的性子,即便心中尚有忧虑,却也不敢再说下去,只能心有不甘的起身准备离去。
“小悬。”
但就在他即将推开门的前一刻,坐在木桌前的徐如意却又忽然开口唤道。
高悬疑惑的回头。
“大兄性子淳厚,魏马与小栗子又年幼,我若不在……”
“不在家时,你得照顾好他们。”
“知道吗?”
那时的徐如意背对着他,高悬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觉得对方的声音似乎有些异样,但又说不真切,只当是徐如意担心家中情况。
“嗯!阿兄放心,家中有我,断不会让人欺负!”他拍着胸脯保证道。
“你也是,要好好读书。去……去睡吧。”
……
“敏儿姐金钗……”
“魏马与雪栗的药钱……”
“小悬的学费、杜齐的盘缠……”
“还有接下来几个月的人头税……”
徐如意坐在桌前,一笔一笔的算着接下来半年甚至一年家中的花销。
其实哪怕到了这时,他依然没有接受自己只剩下几日寿命的现实。
但他却不得不强迫自己不去多想,对于他们这种而言,单是活着就已经需要拼尽全力,难过这件事对他而言太过奢侈。
哪怕一切顺利,他也只有四五日的时间可活,什么法子能给弟妹们留下这样一笔巨款?
徐如意的脑袋发疼。
再去捐献精血?且不说他的秽血症让他根本通不过药坊的测试,就算可以,把他体内连同着那枚秽血一同抽干,也赚不到这么多钱。
若是自己真的是恶罗卒就好了,他可以像父亲一样加入巡狩队,然后……
等等!
徐如意忽然眼前一亮,他想到一个剑走偏锋的路子。
巡狩队是他们这种普通人能够接触到的最赚钱的行当,但同时因为需要直面魔物,也相当危险。
为了招揽人手,几乎所有的巡狩队不仅会开出足够价码的工钱,给出的抚恤金也相当诱人。
据徐如意所知,曾经有巡狩队给出过一人三十八两的天价抚恤金。
自己如今在外人看来与恶罗卒无异,如果能死在进山巡狩的途中,赔付的抚恤金足以支撑家中半年甚至一年的度用。
只是这其中也有门道,只有死在巡狩途中的才能得到全额的抚恤金,如果如他父亲那般,负伤而归,最后不治身亡的,巡狩队大抵是不会认领的,最多只是象征性的给些药钱。
“我得死在山中,而且一定不能给旁人看出端倪。”
他暗暗想着,只是他从未进山,对巡狩队的情况也所知不多,心头总觉不够稳妥。
好在李归潮便是滋生的巡狩队队员,他想到这里,赶忙去到床下,将放着李归潮遗物的木箱翻了出来,想要看看自己的父亲有没有留下些能够让他了解巡狩队与山中情况的物件。
只是他翻找半天,除了李归潮平日所用小物件外,却别无他物。
显然他的父亲没有写日记的习惯。
看来父亲是个正经人……
徐如意有些丧气,正要将那些杂物收起,可一样事物却从李归潮的旧衣中滑落。
他定睛看去,确实一个信封,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李归潮亲启。
短短五个字眼,却让徐如意挪不开眼睛。
即便已经过去了三年时间,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林岁的字迹。
不是说这三年小岁从未与家中来过信,为何父亲的遗物中会藏着这样一封信?
徐如意的身子颤了颤。
他捡起了信封,封条被打开过,显然李归潮已经看过信了,可为什么父亲从未提及?
徐如意心头隐隐有些不安,他颤抖着取出了里面的信纸,将之打开。
……
林岁顿首父亲大人:
儿入玄门,三月有余。
晨食朝露,暮栖霞光。
方知前日种种,皆为枷锁。过往情恨,皆为牢笼。
今向道之心已炽,不可阻也,故以此信,明我道心。
自兹以往,岁非尔之子,尔亦非岁之父。
兄妹之谊,尽付东流;骨肉之恩,一朝而绝。
大道无情,岁月无迹,愿父勿寻勿念。永诀。
林岁拜上。
……
徐如意看着信上熟悉的字迹,脸色苍白得可怕。
三年的了无音讯,他当然对此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当这封如此决绝的信摆在眼前时,他还是觉得心头堵得发慌。
他与林岁年纪相近,朝夕相处,却有一些懵懂的情愫。
但在对方拜入彼岸王柱这样的顶尖仙门后,徐如意便断了这些心思,只是不想林岁的决绝远超他的想象。
也难怪父亲不肯拿出这份信来,大抵也是怕他们见了伤心。
如今她已经是高高在上的仙门弟子,而自己不过是一只只剩几日可活的阴沟老鼠。
徐如意面色惨然,心头的悲戚更甚。
终于在那时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剑,落在那信纸上,整个人也随即昏死了过去。
而就在那时,信纸之上却忽然泛起一股妖异的红光,它将徐如意吐出的鲜血尽数吞没,化作了一朵绝美的七瓣妖花。
妖花光芒大作,数息之后竟从那纸面跃出,悬于徐如意的身前。
其中六枚花瓣片片剥离,化作六道红光飞向屋外不知去向,只留下最后仅剩一枚花瓣的花朵,连同着整个花蕊一同化作流光涌入徐如意的眉心,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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